囍丧(无限)(345)
景宴苦笑两声:“恐是怕我见到他的尸首,他跳了都城后的无底崖。”
“景宴吾弟……”景宴嗓音颤抖的开口,一字一句的背诵那封诀别书的内容。
“展信之时,都城已成炼狱。你领兵出塞那日,我曾拍案立誓,必守此城做你后盾,如今想来,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妄言。
瘟疫自南城起时,我便知事不可为。朝堂上下烂透了根,粮仓账册皆是虚数,打开粮囤只剩半仓霉谷。
遣人寻草药,药坊早已被官员私藏,街头巷尾满是咳血的百姓,白日抬棺的队伍能从东市排到西市,夜里家家户户都有哭声。
老皇帝宾天那日,大皇子和二皇子卷了国库逃了,留我一个空有头衔的“大将军”,守着一座断粮断药、人心尽散的死城。
我登城楼望过,曾几何时车水马龙的街道,如今只剩野狗啃食,无人收殓的尸骨;曾向我叩首祈盼生路的孩童,再寻时已冰凉地蜷缩于墙角。
我拔剑斩过趁火打劫的乱兵,也跪过掌管粮草的宦官,可我救不了一城百姓,亦守不住与你的约定。
你在前线浴血,我却连后方都护不住,这“大将军”三个字,于我而言是耻辱,于百姓而言更是笑话。
我无颜见你,更无颜见满城枉死的魂魄。此信写罢,我便坠崖谢罪,你若归来,不必寻我尸骨。
天武亡国,是我之过,你不必自责,带着大军谋生路去罢。”
语罢,景宴深吸了一口气。
这封诀别书的每一个字,他都反复念过无数次。
那都城后的无底崖,他也去过无数次。
他不相信,褚怀川会这样将尸骸遍地,血流漂橹的天武国,留给他。
之后的日子,他带人翻遍了天武国的每一寸土地,无底崖更是翻了个底朝天。
可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褚怀川的尸身。
“我生时,找了他整整五年,”景宴笑得癫狂,“后来,我也染了瘟疫,最终病死了。”
“许是执念太深,魂魄徘徊不去,积攒起了怨气。我死后成了恶鬼,却依旧在找他。”
“成为鬼的日子,就更长了,我已经不记得找了他多少年。直到有一日,我看到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仙君。”
“我以为是认错了,可经过我百般调查,却发现,他就是——褚怀川!”
“他成了玄境派的掌门,还收了一个徒弟。”景宴下意识握紧了拳头。
“但那时,我是不恨他的。我只想找到他,将当年的事,好好问问清楚。”
“为何要自行了断,不肯等我回来?为何他不但没死,后来还入了仙门,当了掌门?”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既然没死,又为何不肯来见我?”
景宴的面目狰狞起来:“我去玄境派找他,他从不肯见我,总是派人将我赶走!”
“后来,我怒了。便闯了地府,想要看看他的命数,从上面寻找当年事情的真相。”
“可是,当年的真相没有寻到,我却看到了,他命里还有一个命格俱佳的——小徒弟。”
林祈岁只觉得一股森寒的冷意,自心脏蔓延向四肢百骸。
他定定望着站在自己面前,已然疯癫的男人。
“所以,你便杀了我的父母,将那座城里的所有人都屠戮殆尽?”
少年的肩膀隐隐发颤:“你逼我吃糖葫芦,让我看着那个卖糖葫芦的老人,死在我面前。紧接着,又带我离开了那里,丢在了一个不知名的小镇上。”
林祈岁注视着那双血红的,充满恨意的眼睛:“你想借此,毁了我的命格,改写褚怀川的命数?”
“对。”景宴伸出舌尖,舔了舔猩红的嘴唇,“只可惜,即便我杀光了你的父母亲戚,杀光了和你有关的所有人,又将你带离了家乡,褚怀川还是捡到了你。”
“你成了孤儿,和那时的我一样,可依然还是……成了他的徒弟。”
“看吧,命运就是如此的不公平。”景宴突然笑了,“林祈岁,不要怪我,我也只是在抗争这些不公而已。”
手中的吟霜发出刺耳的嗡鸣,少年牙关紧咬,怒视着他:“抗争?这算什么抗争!”
“你所谓的抗争不公,就是杀掉这些无辜的人,来成就你想要的命运吗?!”
“这是最直接的办法。”景宴道,“就像我打碎阴阳两界的界碑。”
“既然人界遍地疾苦,毫无公平公正可言,那何不让阴气侵染人界,心存执念的可以此成为恶鬼,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无冤无仇的,也借此有了无尽的寿命,摆脱了病痛的折磨。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你……!”林祈岁不可思议的看着他。
景宴却已经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强者为王,弱者淘汰,这是最公平合理的规则。当这里所有懦弱的人都消失,只剩下强者,我便将阴力重新分配,建立一个公平美好的人界。”
“你当真觉得这样的世界,是美好的?”林祈岁问道。
景宴看向他,突然冷笑了一声:“有无数挣扎在最底层的人,想要这样一次翻身的机会!”
“林祈岁,像你这样生来便有好命格的人,是不会懂的。”
“一个人,如果自出生以来,一直身处黑暗,从来不曾见过光明,那他便不会向往。”
“可如果,他曾经在生命最黑暗的日子里,窥见了那束光。此生,便再也放不下了。哪怕到死,都会追逐那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