酣甜(10)
自从步入校场之后,萧明章便再没有说过话。王行琛见到他紧抿着唇瓣,神情严肃,不知他是否有听进去自己和虞州陵的对话。
是的,王行琛今日这话是故意说给萧明章听的。
金陵一趟,他们并非是白去,至少是叫王行琛知道了,他们桓王府,并非是全然丧失了入主东宫的可能。
只要萧明章愿意……
—
萧明章在校场外围站了足足一炷香的时辰,被士兵们扬起的风沙吹得满面尘土,他这才动身,往自家父王的跟前去。
桓王萧劭一早便起来练兵,比萧明章还要提前一个时辰出门。
见到萧明章过来,萧明章行礼,他和儿子微微颔首,便继续自己的练兵。
直到这场练兵仪式彻底结束,士兵们开始休息,萧劭这也才转身进了营帐。
萧明章跟在他的身后。
原以为营帐内该是空无一人,进去之后,萧明章却才见到,原来早有二人,不知何时到的校场,如今已在营帐中等候多时了。
“颜先生,楼先生。”
“世子。”
这二人不是别人,正是桓王府的谋士,颜迁以及楼空程。
二人起身同萧明章行了礼,便双双站在了萧明章的跟前。
萧明章问道:“二位先生可巧,今日也来看练兵?”
颜迁和楼空程相视一眼,颜迁先道:“世子,颜某今日来,其实是特地来见世子的!”
楼空程旋即道:“楼某亦是!”
萧明章眉心微微动了动,却还不动声色,又问道:“哦?见我?二位先生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要紧!”
“的确要紧!”
此二人如同唱双簧,你一言我一语,交错在萧明章的面前。
萧明章有些不想听他们接下来的话,却又知晓,他们既然能此时出现在这间营帐里,那么接下来的话,他便不得不听。
因为这已经不是单纯他们二人的主意,而是他父王的主意。
萧明章瞥了一眼沉默坐在上首的父王,便微微笑着,听颜迁道:“世子,世子昨日方从金陵归来,本不该如此着急便和世子说这些,但时不我待,敢问世子,对于东宫之位,还想争吗?”
“……”
他问的太直白了。
萧明章再想微笑,却也不知,该如何才能再度笑得起来。
他和颜迁道:“颜先生有话直说吧。”
颜迁便当真混不客气,道:“想必此番世子进京,也见到京中的局势了,世子,如今陛下已然年迈,储君之位却一直空缺,原本咱们桓王府才该是众望所归……”
他戛然而止,顿了顿,才又道:“自此之后,京中属于我们的助益,便少了大半!我等知晓世子仁厚为民之心,只要天下安宁,海晏河清,那山河之主无论是谁都无所谓。可世子此番进京,纵观全局,难道真觉得京中饱受皇恩厚待的那位,会是将来我国朝之幸事吗?”
“…………”
所谓谋士,便是要言常人所不能言。
颜迁的一席话,叫萧明章再想要装作置身事外,已是彻底不能够了。
他终于彻底凝神,和颜迁相视上。
颜迁口中那位饱受皇恩厚待的人物,无需多言,他们都知道,指的是谁。
当今陛下的第十一子,萧明章的皇叔,翊王萧璟。
与惨遭指婚的桓王府不同,翊王萧璟,生母是贵妃何氏,在过世前,是皇帝最为喜爱的妃子。
何贵妃因难产而死,萧璟身为她唯一的孩子,也是她拼死也要护下来的孩子,在贵妃去世后的二十多年间,一直得到了皇帝最多的明目张胆的偏爱。
传闻,皇帝将他自小带在身边,亲自教他识字;
传闻,皇帝将他自小带在身边,亲自教他骑射;
传闻,皇帝偶尔在御书房批奏折,也会带着这位幼子,他准许他看自己的奏折,准许他在自己的奏折上画些乱七八糟谁也看不懂的东西……
萧明章从小长在云州,对金陵之事知之甚少,不知这些传闻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他只是知道,自他有记忆以来,那位十一皇叔受宠归受宠,朝野上下,有关于皇帝有意翊王继承大统的消息却始终都没有特别甚嚣尘上。
直到近几年,他的皇祖父为他指了一门异族的亲事,又频频开始打压一些别的皇叔和王府,朝野上下,才慢慢终于有人醒悟,皇帝这是在为将来十一皇子继位铺路呢。
毕竟他别的兄弟都在遭受着各种各样的敲打,而偏偏他,什么事情也没有,甚至明明早就及冠了,却因为一句帝王不舍,便可以一直住在金陵,而不必去往自己的封地,这是何等的疼爱和纵容。
十一皇子,如今正是朝中众人的重点巴结对象。
但萧明章此番一趟金陵回来,对这位皇叔,印象不可谓很好。
……
见萧明章眼神已经隐隐有了一丝松动,颜迁趁热打铁:“世子自小饱读史书,博古通今,当明白,想做非比寻常之人,有些时候,就要行非比寻常之事。想当年,桓王府何等荣光,精兵数万,门客趋之若鹜,如今,只要世子愿意,在下敢打包票,全天下愿意重新追随桓王府之人,必定比以往更甚!”
为何会比以往更甚?
是因为人人都知他愿意舍弃妻子而求皇位,人人都愿意追随一个毫无良知底线之人吗?
“若我不愿意呢?”
颜迁已讲到了至兴处,萧明章一句话,却将他一口气冻回了原地。
他怔怔看着萧明章,又看看上首的萧劭,有些震惊于萧明章的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