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堪星辰可折月(131)
裴擎苍和张喜的目光在崔玦脸上逡巡片刻,然后不约而同地缓缓向下移动,似乎在思考某个部位与某人大度的关联性,最终,两人理解了某种难言之隐,动作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帐内再次陷入了更诡异的沉默。
许久,裴擎苍才干咳一声,十分生硬地扭转话题:“先讨论一下粮草吧。如今军中欠饷数月,士卒怨声载道,恐生变故。”
张喜还没从男宠的冲击里完全回过神来,他看向崔玦,还有最后一丝侥幸:“真的……一点都联系不上了?”见崔玦毫无表示,他颓然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那就只能指望上面,赶紧补给过来。”
崔玦指尖轻轻敲了敲椅背,忽然道:“我有一计。”
裴擎苍抬起沉重的眼皮:“请讲。”
崔玦语气平淡:“可印金票千张,做工精美些,宣称凭此可至京城兑换真金白银,用以激励士卒,暂稳军心。”
张喜愕然,猛地站起身来,拍桌子:“可那是假钱!根本兑不了!”
崔玦面无表情:“无妨。他们活不到去京城兑换的那一天。”
张喜:“???”
裴擎苍:“???”
张喜倒吸一口凉气:“崔玦!你还是人吗?!”
裴擎苍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你死也算为民除害。”
张喜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一本正经:“这样吧,不如直接搜刮附近百姓存粮为己用,以解燃眉之急。”
崔玦挑眉,投去一个“?”的眼神。
裴擎苍闻言,认真思考,脸色一沉,断然否定:“不可!此举有伤天和,我等军人,保境安民乃本职,岂能反噬百姓?”
崔玦微微颔首,对裴擎苍表示赞同:“确实不妥。”他略一沉吟,“依我之见,不如将我军战死士卒的尸首,用抛石机投入北凛大营。如今夏日酷热,尸身极易腐坏,不出数日,瘟疫蔓延,北凛大军不战自溃。如此,可大获全胜。”
裴擎苍闻言眉头紧锁,刚要开口驳斥这有违人伦的毒计,旁边的张喜却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急声道:
“??这怎么行?!绝对不行!”
就在裴擎苍以为这小子会说句人话时,张喜接下来的话让他如遭雷击:
“这样一来,我军吃什么?!”
崔玦:“???”
崔玦:“在畜生这方面,本督军自愧不如。”
下一刻,裴擎苍目光炯炯地看向崔玦和张喜,“是了!张部将所言极是!是本将考虑不周!”
二人以为裴擎苍想到什么妙计,收起脸上表情,作出认真地倾听之态。
裴擎苍:“可先取百姓之粮!如若不足,再现杀百姓,岂不更新鲜可口?!”
崔玦:“???”
张喜:“???”
帐内彻底安静。崔玦和张喜同时缓缓转过头,用一种极其复杂地眼神,幽幽地聚焦在裴擎苍身上。
崔玦一字一顿地提醒:
“裴大将军,如果我没记错……有人治军的第一条铁律,是绝不入城,绝不扰民来着……”
裴擎苍迎着两人难以置信的目光,默默端起跟前的半杯水喝了一口:“是吗?没听说。”
三人颓然地靠在椅背上。
望帐顶长叹。
裴擎苍叹完气,猛地吸了一口,yue一下:“张喜,你真该洗洗脚了。”
张喜看向崔玦:“崔缺儿,你真该洗洗澡了。”
崔玦眼皮都懒得抬,精准地将矛头又指向裴擎苍:“大将军真该蜕蜕皮了。”
“唉——”三人又是不约而同叹气。
裴擎苍:“要是你们的嘴能抛到敌营就好了,估计能毒死不少。”
哒哒哒,帐外忽然传来了清晰而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帐内三人瞬间收声,互相对视一眼,眼神里的胡闹与颓丧一扫而空。
张喜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一个箭步冲到帐门前,将刚才为了透气而撩起一角帐帘唰地一下彻底放下,隔绝了内外视线。
裴擎苍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和张喜对视一眼,随即挤出两声干涩的尬笑,目光飘向崔玦:“那个……督军,你知道的,将在外,君命可以有所不受。”
崔玦闻言,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干裂的唇瓣在开口时绽开一道血口,殷红的血珠缓缓渗出,在他苍白的唇上格外刺目:“可我不是将,我是督军。”
他走上前,伸手,一把撩开了厚重的帐帘,阳光照在他干裂流血的唇上,他回头:“祝二位能扬我军威,凯旋而归,马踏连营,建功立业。”
蹄声已经停止,几名风尘仆仆,身着宫廷禁卫服饰的使者肃然而立,为首一人手中,赫然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是正德帝派来颁旨的天使。
裴擎苍和张喜的心同时沉了下去。
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的视线,却隔绝不了清晰传入耳中宣旨声:
“……督军崔玦,受命监军,却督军不力,坐视边关连失要隘,丧师辱国,实负朕望……着即革去一切职务,锁拿回京,交有司勘问,下入天牢,听候发落!”
帐内,裴擎苍和张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张喜还维持着侧耳倾听的姿势,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身后的帐布。裴擎苍缓缓闭上了眼睛,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崔玦早已跪下,双手接过圣旨:“臣领旨。”
第112章 第112章 小别胜新婚2
太阳明晃晃的,照得青石板路发白,晃得人睁不开眼。
挑担卖菜的汉子,赤着的脊梁上油汗交流,在日光下闪着光。街边的茶摊,大壶的茶水滚着,粗陶碗里的茶,滋味虽涩,却是解渴的恩物。荷担的小贩,拖着长长的、慵懒的尾音,吆喝着:“卖——冰酪嘞——”“甜——瓜嘞——”声音被热风蒸得软绵绵的,飘不了多远,就落在地上,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