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堪星辰可折月(143)
奶奶总不会真要拿老祖宗当权力的垫脚石吧?可老祖宗又为何毫无动作,任由奶奶摆布?
福安想不明白,但他始终记得自己是老祖宗的人,老祖宗认可奶奶,那他便是奶奶的人。若有一日老祖宗真被奶奶所害,只要老祖宗不发话,他能做的也只有追随老祖宗而去。
福安前脚刚走,云珠后脚便掀帘而入。
她先拣了几件琐事禀报:“今早菜市口处斩私铸铜钱的匠人,围观百姓比平日多了三成。如今市面铜钱紧缺,南城米铺的米价又涨了三文,百姓怨声颇多。”
“昨夜无雨,只听惊雷,西山皇觉寺却走了水,偏殿烧毁三间。今早寺僧清理火场,在灰烬里找出二十具焦尸,看身形都是青壮男子。”
“如今京城流言四起,都说这是天罚将至的征兆。”
“还有一事,福临那边传来消息,说有人研造出水力大纺车,一昼夜可纺纱上百斤,并非出自我们工坊。”
云珠犹豫片刻,还是低声道:“在顾大人府里的资七传话,说顾大人是个好人,求奶奶留他一命。”
“把她接回来吧,顾大人那儿已经不安全了。”宫瑶略一沉吟,“把那儿的孩子都接回来,按资排下去。顾大人现在应当无暇顾及他们。”
“是。”云珠应下,却仍立在原地,目光在宫瑶与崔玦之间游移。
“还有事?”宫瑶挑眉。
云珠欲言又止。
“说。”崔玦不用想都猜到和他有关,淡淡抬眼。
云珠看向宫瑶,得到首肯后,一闭眼一狠心说:“您让查的费锦城贪污案,确实另有隐情。当时..当时这个案子是老祖宗审的..现在最关键的账本找不到了。”
崔玦神色不变,宫瑶侧头问他:“账本在哪儿?”
“害字六十七号,应该在那里。”崔玦略一思索,回答道。
宫瑶对云珠点头:“待会儿取给你。”
云珠愕然。
奶奶可知自己在做什么?老祖宗又可知自己身在何处?这账本不仅是扳倒太后一党的关键,更是能要他性命的东西!
若奶奶真要拿老祖宗当踏脚石,此刻又怎会这般耳鬓厮磨?为何要救他回府?若不是,又为何要查这些旧案?
更让她不解的是老祖宗的态度。非但不阻,反而主动相助,难道真是心甘情愿?
好吧~_~一定是奶奶魅力太大。她就知道,这世上谁能抵挡?愿意为奶奶赴死的人前仆后继,这样想来,也可以理解。
幸亏她早已决意效忠奶奶,否则此刻真不知该如何自处,不过也幸亏她早就效忠,不然现在肯定轮不到她跟在奶奶身边做事儿。
云珠退出书房时,忍不住回首。盛夏骄阳透过窗棂,为相偎的两人镀上金边。奶奶正窝在老祖宗怀里低语,老祖宗垂眸看她,眼底笑意浅淡,却盛满了她的影子。
当然,也就是小云珠听不到两人在说什么,不然会更惊讶。
宫瑶正握着崔玦的手,将他的指节一一包入掌心。她屈指,逼他握成拳,又伸到他面前:“采访一下,夫君马上要达成心愿,被我杀掉,心情如何?”
崔玦微怔,随即低低笑开。
她总爱说这些他听不懂的词。每回“采访”,她都这样比划手势,他至今不解其意。
采访本该是问民情的词,她却偏用来戏弄他。但他勉强能懂。
他伸出另一只手包住她的手,俯身凑近,“甘之如饴,”声音低沉含笑,“能为夫人的事业添砖加瓦,崔某荣幸之至。”
她伸手拽住他衣襟,突地一拉。
啧,要是真那么安分何至于每天晚上出去不知道和谁幽会。
锁链哗啦作响,他被带得前倾,一个踉跄,差一点儿就压在她身上,他蹙眉,拿另一只手撑着,没再和宫瑶闹:“小心压到伤口。”
正调情呢,倒正经起来了。懂不懂规矩?
宫瑶不满:“说得也是。”
她反手一翻,整个人反客为主,将他压在榻上。
崔玦呼吸一滞。她的发轻扫过他下颌,带着淡淡香气。他能感到一股子热气,在颈侧打着转。
忽然,疼。
她咬了下去。一瞬间,他的血都被咬醒。
是他的瑶瑶了。
自己亲手教出来的瑶瑶。
他不敢动,怕牵扯到她的伤。
他低声笑,隐忍着:“为夫都要为爱献祭生命了,还不满意?”
宫瑶抬起头,唇边染着一抹艳色,她俯身,在他耳垂上轻轻落下一吻:“满意,当然满意。”
呼吸缠绕,她的气息打在他颈边,带着热意与挑衅。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如你所愿。”
她的唇一点点贴近,崔玦指节收紧,心跳失序。
“先从这里献祭吧。”
锁链轻响,她的手,落在他的某处伤疤。
第122章 第122章 风雨欲来3
七月十九,京城。
距离美人计到期还有五天。
还没到正午,就闷得厉害,天是浑浑沌沌的青,不见日头,也不见雨意,只有厚厚的云,一层一层地堆着,压得人心里头发沉。
院子里树,叶子都耷拉着,纹丝不动,平日里啾喳个不停的雀儿,此时失了声息,空气黏稠稠的,裹在人身上,是让人感觉不到却又无处不在的汗意。
西厢靠窗安置着两张花梨木大案,福安和云珠相对而坐,这正是他们日常理事的地方。
云珠手下压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是宫瑶昨天交给她的那本账。薄薄的纸页间,系着不知多少人的身家性命。
她一手执笔,一手飞快地拨着算盘。噼啪作响的算珠声,本来应该很清脆,但在这沉闷的空气里,也显得黏滞起来,少了几分往日的利落。她鼻尖儿上沁出些细密的汗珠,也顾不得擦。偶有凝神处,笔管便无意识地轻轻敲一下细白的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