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堪星辰可折月(184)
恶心。
排山倒海的恶心从胃部翻涌而上,喉咙被酸涩的液体堵住。
他想吐,想闭上眼睛,想逃离。
父亲和母亲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混合炫耀、引诱,期待他一同沉沦的粘稠。
他冲出房门,在廊下剧烈地干呕。屋内传来母亲放纵的娇笑和父亲毫不掩饰的嘲讽。
偶尔,母亲会毫无预兆地崩溃。她伏在案上,或蜷在榻里,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她的眼神是涣散的,只剩下纯粹的悲伤。她会向他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头顶,喃喃唤着:“我儿……我的乖乖……”
每当此刻,他以为,正常的母亲就要回来了。可同一个夜晚,声响、晃动,再次降临。她用泪水短暂地涤荡自身,然后以更快的速度,重新投身于黏腻的漩涡。
这种反复,比持续的疯狂更令人绝望。
渐渐地,场景不再局限于母亲的房间。
有时是在父亲奢华的书房,墨香与体臭混合;有时是在花园的假山之后,月光照着不堪的纠缠;有时在家族祠堂的偏殿,列祖列宗的牌位前。
加入的人也不再只有父母。他名义上的其他娘亲,同样美丽、同样被禁锢、同样在扭曲中寻找出口的女人们也参与进来。
父亲的二十三房妻妾,展现出另一种和谐。她们的眼神麻木,狂热,带着对旁观的他露骨的挑逗。
他感觉自己不再是人。他是一件沉默的家具,一个增添情趣的活道具,一个穿着锦缎、满腹经纶,被摆放在各种淫秽场景中会呼吸的玩物。
他厌恶一切,厌恶被迫目睹、无法反抗,甚至因青春萌动而偶尔产生生理反应的自己。
恶心,从内到外,彻头彻尾。
这个世界,这个家,诗词歌赋、礼义廉耻下掩盖的家。
火焰,在他的梦境中燃烧起来。
他看见自己,沉默地搬来所有能找到的灯油、书画、绸缎,堆满承载他最多噩梦的内室。
他擦亮火折子,一点点微弱的光苗,在黑暗中剧烈地跳动,他扬手,将火折子扔了出去。
“轰- -!”
火焰瞬间爆裂开来,贪婪地舔舐着一切。帷幔、家具、所有奢靡,所有堕落,都在火海里发出痛苦的哀鸣。
热浪灼烧着他的皮肤,带来刺痛的快感。烧吧!把肮脏的、扭曲的、令他作呕的画面与记忆,连同这具早已被污染的躯壳,统统烧成灰烬!
浓烟呛得他肺叶生疼,火光映照着他的脸,上面没有恐惧,只有解脱。他立在原地,等待着与污浊同归于尽。
然而,梦魇的残酷在于,它会让你一遍遍重温每一次绝望。
外面响起鼎沸的人声,惊呼声、救火声。门被撞开,在浓烟与热浪中,他被粗暴地拖拽出去。
冰冷的空气灌入,是清醒的刺痛。
他活了下来。
救他的人,心善,但贫苦,只说:“家里实在多不起一张嘴了。”
梦境随之转换。
宫墙高耸,遮天蔽日,投下阴影。他穿着粗糙的太监服饰,低着头,跟着引路的公公,行走在漫长的宫道上。青石板的缝隙里,苔藓顽强地生长。
他天真以为,这里是天子脚下,规矩森严,总能隔绝外界的污浊。很快他便发现,这里的污浊更加精致,更加隐晦,包裹在层层的礼仪与权力之下。他被分派到了皇后宫中。
以一个准备被皇后玩弄的备选玩意儿的身份。
怎么还是这么恶心。
这世间为何处处都如此恶心。
他对自己说,向上爬,不停地向上爬,直到再无人能逼迫他,直到他彻底摆脱玩物的命运。
他理智上深刻明白,他所经历的一切并非他的罪过。但无法磨灭的自我厌弃,早已浸透他的骨髓。
幸而,周遭的人也都同样厌弃他。
他人的目光,印证他的自我裁决,这让他感到安心。他出身于那样肮脏的泥沼,拥有那样不堪的过往,如今更是不全之身,合该被世人厌弃。
直到有一个人。
轻轻吻上承受所有耻辱与欲望的残缺之身。
她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面没有欲望,没有算计,没有怜悯,也没有厌恶。
只有纯粹的、坦然的,好奇和……欣赏?清晰地、平静地、虚弱地、无比真诚地陈述:“因为你好看啊。”
那一刻,他体内无法遏制的、令他自我憎恶的欲望再次翻涌。他无法理解,为何自己已残缺至此,仍会对她生出如此不堪的妄念。
他惩罚地吻上她颈间跳动的脉搏,牙齿嵌入她温热的肌肤。
厌恶我吧。
像这世间所有人一样,厌弃我。
然后,他感受到一双纤细的手臂坚定地回抱了他。她将两人赤裸的身躯贴合得更近,毫无间隙。
他听见她的心跳,感受她的体温。
他在心里绝望地想:看啊,你终究是他们的延续,流着同样的血,有着同样的……
他咬得更用力,试图驱散不该有的温存。
而她回应他的,是更紧更用力的拥抱,将他破碎的灵魂也一并箍紧修复。
为什么?
梦中的色彩尽数褪去,唯有她的鲜活明艳。
她一字一句:“我爱你。爱你的过去,爱你的未来,爱你的残缺,爱你的全部,爱你的欲望,爱你的野心。我接纳,我爱,爱你的一切。”
原来他不想被讨厌,他想被爱。
第150章 第150章 假如没有瑶瑶2
噩梦终于开始。
她消失了。
整个梦变成灰色。
在她出现之前,他的梦一直都是这样灰色吗,他没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