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堪星辰可折月(199)
于是,他只能无数次挑灯夜读,在人类管理委员会官僚体系中艰难攀爬。每一次权力的更迭,每一次暗中的较量,他都认真计算,布局。
他戴上温和儒雅的面具,用无可挑剔的礼仪和手腕,扫清所有障碍。支撑他的,从来不是什么人类的福祉或者权力的欲望,他只要站到最高的位置,他要让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存在,能够有机会,进入她的视野。他要变得有用,变得特殊,特殊到足以成为她餐桌上唯一的佳肴。
他想和她融合。
他爱她。
只是作为食物的人类,怎么能和尊贵的血族大人融合呢?
卑微的他,也只能用这种方式。
所有这些记忆的碎片,都为了指向此刻,在她怀中,生命流逝的此刻。
他终于献祭。
可是……为什么停下来了?
深深埋藏在他颈动脉中的尖牙,缓缓地向外退出。
一种比血液流失更刺骨的寒意,瞬间贯穿崔玦涣散的意识。
不……不是这样的……
他的血恶心到,就算是已经开始进食,也会被厌恶到停止吗。
他付出那么多年,谋划那么多年,终于走到这一步,他应该在她的怀抱中彻底干涸,将生命的最后一滴都奉献给他的神明。
可现在,她停下了。
在他意识即将沉入永恒黑暗的前一刻,她抽身而退。
为什么?
自我厌弃瞬间充斥他的灵魂。
即使他爬到了人类权力的顶峰,即使他通过苛刻到变态的遴选,即使他此刻就躺在她的臂弯里…他依然不够格。
他依然没能成为她愿意完整接纳的食物。
尖牙退出,带出几滴滚烫的血珠,溅落在宫瑶苍白如雪的手背上。
为什么停下来了呢?
宫瑶自己也感到困惑,这困惑甚至暂时压过在喉咙深处灼烧的饥渴。整整三年,她未曾真正进食,未曾有任何东西能勾起她一丝一毫的欲望。
而此刻,怀中这具身体里流淌的液体,是她漫长生命中品尝过的最极致的美味,是让她理智崩毁灵魂颤栗的甘霖。
可为什么,她停下来了?
她的血眸看着怀里的他,颈侧两个清晰的齿洞仍在汩汩渗出鲜血,肤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苍白脆弱,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紧闭着,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青灰色的阴影。
他身体的温度正在流失。隔着丝缎,她能清晰感觉生命力正从每一滴被她夺取的血液中逸散。
他会死。
这个念头,猝不及防地刺入她被食欲和狂热充斥的大脑,迫使她停止动作。
他会像她曾经在血色纪元里,漫不经心碾碎的无数人类和低等血族一样。
他会死。
而她不想让他死。
为什么呢?
是因为他更美味吗?是因为他是人类的首领,杀了他会带来麻烦吗?不,她从不畏惧任何麻烦,她的意志即是法则。
究竟是为什么?
宫瑶凝视着崔玦失去生气的脸,思绪被拉回十年前那个阴暗的巷口。
她竭力忍耐住想把他吞噬的欲望,走过去,那时他也是这样狼狈,浑身是血,气息微弱。
为什么十年前就要忍耐呢?以她的能力,掳走一个垂死的人类少年易如反掌。
原来那时候她就想让他活着。
十年过去,他不仅活着,还一步步走到了她的面前。
宫瑶血色的眼眸逐渐恢复清明,血色风暴缓缓平息。她低垂着眼睫,看着臂弯里气息奄奄的崔玦,吸血鬼爱上一个人,和人爱上一头猪有什么区别?
吸血鬼的生命漫长而冰冷,而欲望是点缀永恒死寂的寥寥星火。
权力、力量、杀戮、鲜血……这些欲望构成血族世界的基石。进食,汲取生命的能量,是维系存在感受自身强大的最根本欲望。有什么能比生存本身更重要?
可现在,有另一种欲望,凌驾于此之上。
竟然有东西,比她自身的渴求更重要。
她想不出其他可以代替爱的字眼。
宫瑶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拂过崔玦冰冷的脸颊,拭去他额角因为痛苦而渗出的细密冷汗。
她看着他颈侧狰狞的伤口,看着对她而言依旧散发着致命诱惑力的鲜血。她清晰地意识到,如果此刻他死去,那么这永恒的生命,这至高的权位,将重新无趣。
原来,是她舍不得。
一声极轻的笑,从宫瑶唇瓣间逸出。
她真爱上了一头猪。
爱上了她食谱上,最美味的一道佳肴。
就在她心绪翻腾之时,臂弯中的人,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崔玦不知何时恢复一丝意识,他的眼皮抬起,涣散的瞳孔已经无法聚焦,但他准确地看向她。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右手,颤抖着,虚软地按在她的头上。
他断断续续:
“吃掉我。”
然后,他身体猛地一颤,按住她的手无力地滑落,头歪向一边,陷入昏迷。
?
“……”
宫瑶愕然地看着怀中失去意识的崔玦。
他说什么?
他敢命令她?!!
他竟然敢?
那怎么办?
要听他的吗?她怎么能听人类的呢。
况且..猪也会爱上人吗?
出于对纯血血族尊严的考虑,她认为她不能听取一个卑贱人类的命令。
所以她轻轻将他抱到自己的卧室的床上,并且做了一个定温的加热魔法阵和一个加速修复的恢复魔法阵。
她用不上这些东西,所以做的不甚熟练。
她只是不能被人类命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