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堪星辰可折月(20)
“奴婢同您一道吧。”宫瑶从崔玦怀里抬起头,眉眼还带着一丝困倦。
衣料中洇出的血迹蹭到她脸上,半面皎洁,半面猩红。
昨天都互相看光光,今天就不要浪费时间了,一起洗吧。
现在已经子时过半了,她实在困倦得紧,宫里规矩严,从不允人贪眠,只想省了这无谓的推拉,快些洗净这一身黏腻。
崔玦低头,冷冷一瞬:“都是死人的血。”
宫瑶扯过他衣袖,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声音仍旧温顺:“横竖待会儿也要洗的。”
血迹被蹭得更花,大半张脸都染得斑驳狼藉,唯有一双瑞凤眼,映出几分妖异。
外头传来木桶磕碰门槛的闷响,随之是清水倾入木盆的哗啦声。福安与福临动作利落,水汽氤氲着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淡淡梅花香,和殿中血腥味混作一处。
抱着崔玦的宫瑶陷入了一种奇特的尴尬。
他俩要怎么样走进浴室?手拉手吗?
可能吗?
还是就保持这个姿势站起来?崔玦搂着她过去?
可能吗?
她还没想好,崔玦低头,声音低沉,“你先去。”
“那您呢?”她下意识追问。
崔玦似乎是第一次以这样全然俯视、毫无阻隔的角度和人说话,怀中人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里面清晰地倒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轮廓。他冰凉的手指无意识地擦过她颊边未染血的皮肤,他自己也微微一顿,像是忽然心有所触。沉默片刻,他几乎出神般低声问:“你胆子怎么这样大。”
宫瑶抿着唇,睫毛轻颤,竟认真思量了一瞬,才低声答:“因为怕死。”
极致的恐惧反而催生出孤注一掷的勇气。
崔玦静静望她,瞳孔深处映着她眼底的光,沉沉与灼亮相撞,久久无言。
良久,崔玦说,“去吧。”
大人都放话了,小小宫瑶怎敢不从,屁颠屁颠就跑去洗澡。
殿内重归寂静。崔玦的目光随她身影散去,方才缓缓移向门外,声线已恢复惯常的清冷:“咱家去你那儿洗。”
福安猛然一惊,喉结滚动,手指死死拽住身侧福临的袖子。两人对视,皆在彼此眼底看见了骇意。福安声音发涩,小心翼翼:“老祖宗……这、这怎生使得,您万金之躯……”
崔玦淡淡抬眼,那一瞥并不凌厉,却叫二人如同喉骨被扼,话到舌尖尽数噎回,只能垂首,噤声不敢再言。
福安只能躬身引路,留下其余一众小内侍屏息凝神地候在门口。
烛火扑闪,血腥气与湿热的水汽交织。
第18章 第18章 朝堂
崔玦闭上眼,试图如常般凝神入睡。
宫瑶已在榻上酣睡,他才处理完公务躺下。
但今日地牢的血气、陆淮维临死前的诅咒、正德帝那双算计的眼睛……种种画面却在脑中纷至沓来,挥之不去。这是他多年的痼疾,每每经历杀戮或博弈,心神便如绷紧的弓弦,难以松弛。
他习惯于在黑暗中独自咀嚼这些,直至精力耗尽方能昏沉睡去。
然而今夜,却有些不同。
那细微的呼吸声,奇异地穿透了他脑海中的喧嚣。
还有那缕极淡的、来自她发间的梅香混合体香的气息,慢慢冲淡了他鼻尖萦绕不去的血腥味。
梅香还是他日常所用的。
他伸手,微凉的手指覆盖住自己的眼睛。
他忘记,那晚怎鬼使神差地将她抱上了床。
也许,是初尝人事。
他一个去了势的人,用初尝人事也许不大妥当。
但在她的蓄意之下,他总算明白,孙长福为何痴迷于折磨男女。
万千欲望没有出口,而面前的人,屈服,沉沦。
不知过了多久,在他意识模糊之际,身旁的人动了,一具温暖柔软的身体无意识地翻了个身,一只手臂甚至自然地搭上了他的腰。
杀意瞬间顶至喉头!几乎要下意识地拧断那截胆敢触碰他的脖颈!
可是,那怀抱异常温暖,那呼吸声就在耳畔,奇异地抚平了他脑中那些尖叫的影像。
他发现自己紧绷的脊背,竟在那份沉甸甸的、无意识的依赖中,一点点松懈下来。
杀意褪去,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感席卷而来。
算了。
他最终没有动,只是重新闭上了眼。
崔玦醒来时,天色尚暗。
窗外风雪未停,檐角悬着长长的冰凌,偶尔有碎雪被风卷下,拍在窗棂上发出轻脆的声响。殿中地龙温暖,衬得榻上的人睡得更沉。
宫瑶蜷在锦被绣褥之中,呼吸绵长。她似是察觉到床边动静,迷迷糊糊伸出手在枕侧摸索了几下,骤然睁眼,直到看清崔玦正站在床前整理衣袍,这才又阖上眼,重新沉入梦中。
崔玦静默一瞬,日常利落的动作也难得微微一顿。
今早是福临跟着伺候,看见崔玦的动作,十分有眼色地动作跟着慢了一下。
他和福安不同,他没有福安那么伶俐,想的那么多,他只是欣慰,感动,满足。
老祖宗床榻上终于有人了,同是大太监,孙长福那个老东西都能一天换一个,他们光风霁月的老祖宗怎么就不行了呢,别说栖霞苑养着的那几个女人,就是每年从大臣里召几个女儿暖床来都是应该的。
他不关心他们是否忠诚,是否真的关心中意老祖宗,无论真心与否,谁又敢对老祖宗有二意呢?
这深宫之中,难道有什么真爱?他们这些去了势之人,难道还真等着父母之言媒妁之名?
只要面上恭顺,实实在在地伺候着便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