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堪星辰可折月(42)
宫瑶坐在一旁,手里还捏着锦帛礼单。
她看着叔叔婶婶那般惶恐又卑微的模样,心里有些发酸,忍不住悄悄瞪了崔玦一眼。这人,非要搞得这么吓人吗?
崔玦没接收到她的目光,只继续道:“婚礼事宜,咱家已着钦天监择选吉日,内官监及礼部会同操办。二老不必费心。”
叔叔连连点头:“全凭印公做主,全凭印公做主。”
“府邸已在京中备好,大婚前后,一应琐事皆有下人打理。瑶瑶若想,可接二老过府小住,或时常归来探望皆可。”
他语气平淡,将一切安排得滴水不漏,不容置疑。
崔玦说完,目光才重新落回二老身上,虽依旧没什么温度,却放缓了语调:“往后便是一家人。瑶瑶在京中,咱家自会看顾,二老亦可安心。”
这句一家人和安心,像一道赦令,叔叔和婶婶悬了一夜的心,终于晃晃悠悠地落回实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瑶瑶好,他们怎样都行。
婶婶终于鼓起勇气,抬眼看了一下宫瑶,又迅速低下头,声音带着哽咽:“多谢印公……有印公这句话,民妇……民妇就放心了……”
叔叔深深吸了口气,再次起身,这次却要长揖到地:“小女……日后,便托付给印公了。”
宫瑶起身拽着崔玦往旁边一躲,崔玦顺着她的力,福临又有眼色劲儿,慌忙往前去扶,二老这一礼还是没能行下去。
第38章 第38章 提亲11
叔叔和婶婶被扶着坐回椅子上,垂着头,盯着自己膝盖上衣料纹路。
他们的大脑一片空白,搜肠刮肚也想不出还能再说些什么。
感激的话说过了,顺从的姿态做足了,剩下的只有无所适从。
厅内的空气凝滞起来,阳光透过细密的窗格,投下斑驳的光影,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下座,崔玦姿态沉稳,背脊笔直,肩膀舒展,整座厅堂都因他而有了中心。
他修长的手指搭在一只温润的青瓷茶盏上,微屈的指节带着锋锐的骨感。袖口自然滑落,露出一截苍白而利落的手腕,脉络隐约。
茶盏中水色清透,微波荡漾,却倒映不出他眼底半分情绪。
只,偶尔极快地,用眼角余光扫过身侧。
宫瑶被这沉默压得浑身刺挠。
偷偷瞥一眼叔叔婶婶,再偷偷瞥一眼崔玦。
再折磨下去,一会儿这庄子底下,将会有她抠出来的三室一厅。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比如问问新房多大,或者夸夸翡翠如意真好看?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哪句都有点怪怪的,在这种低压下都显得突兀又傻气。
就在她唇瓣微启,尚未发出声音的刹那。
“呜——”
“咚!锵!咚咚锵!”
一阵响亮而喜庆的唢呐声毫无预兆地穿透庭院高墙,紧接着是锣鼓铙钹热烈欢快的合鸣,吹吹打打,热闹非凡!
叔婶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同时一颤,愕然抬头,面面相觑,眼中全是茫然不解。这庄子里,怎会有人如此喧闹?
自他们搬进来,下人就极为妥帖安静,哪有这种时候?
唯有宫瑶,猛地睁大了眼睛。
唢呐吹的是《凤求凰》,锣鼓敲的是提亲的吉时!
这调子和节奏?
她猝然转头,目光射向身旁安然稳坐的崔玦。
娘嘞,要不是她在初中时候闹着要去红白喜事队,跟过一段时间,她还真不知道。
感谢当时纵容她的老爸老妈!没有打断她腿还说她笑起来有福气哭起来……声音大。
崔玦正垂眸,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拂去茶汤上并不存在的浮沫,动作优雅从容,假装没听见外界的震天响动。
她昨日装模作样,非要他大张旗鼓,一副生怕满城不知她嫁了个阉人的架势,他岂会看不穿其中真假?
他日日与那堆老狐狸们周旋,还看不出这招以退为进?
惫懒,懒得与她周璇,既如此,他便满足她。
他要看看,这泼天的声势,嫁与他这世人口中鄙夷的阉宦,她是否真能承受得住,是否会在喧嚣中感到刺骨的羞窘与恐惧。
他借着喝茶的动作,眼风极快地从杯沿上方扫过,精准地落在宫瑶脸上,预备捕捉她任何一丝可能的慌乱、退缩或惨白。
然而,撞入他眼中的,却是一双骤然被点燃的眸子。
宫瑶眼里,非但毫无惧意,反而迸发出一种近乎灼眼的的惊喜!
哇塞,这死太监,好叼!
他什么时候吩咐下去的?
好强的执行力。
崔玦拂弄茶沫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惊喜?
她竟然是……惊喜?
看着这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反应,一丝极细微的迷茫和愕然,跃上心头。
初见,他见她雪中桀骜,生出几分兴味,给她解围;回府,他理解她触底反弹的勇气,留她性命;赐婚,他了解她的小聪明,纵她放肆;太后设局,福安福临生怕他进诏狱,自此对破局的她唯命是从,然而他崔玦怎可能受辱,不过闹到谁也不好看,弹劾他的奏折再多一摞罢了,只没想到她是唯一变数,让自觉可以随意拿捏她的太后吃了瘪,他第一次欣赏她。
欣赏她的冷静从容不屈,欣赏她的温柔自私与博爱。
他知她不过为了生存不得倚在他这权宦身边苟且,竟不知这里还有几分真心。
就在这时,福临脚步轻快地从外面小跑进来,脸上堆满恰到好处的笑容,少年嗓音带着洋溢的喜气,打破了厅内诡异的气氛,他故作老成地喊:“给老祖宗、给奶奶、给老爷子夫人道喜!外头是印公安排的全副提亲仪仗!吹鼓手、旗锣伞扇、抬聘礼的力士,排出去整整半条街!是宫里贵妃娘娘纳采才有的规制,体面极了!街坊四邻都围满了,都在羡慕夫人老爷子得了这般一位尊贵无比的佳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