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堪星辰可折月(49)
宫瑶走到书房门口时,见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垂手侍立着,是福安。福安见了她,圆圆的眼睛一亮,似乎早得了吩咐,并不通报,只利落地行了个礼,便推开雕花木门,嗓音清亮地朝内唱喏:“老祖宗,奶奶过来了。”
说罢,冲宫瑶眨眨眼。
自那日后,他在宫瑶面前暴露少年本性,再没掐着嗓子说过话。
宫瑶冲他点点头,迈步进去,书房内烛火通明,将一室书香和威严照得清晰。
崔玦正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执一份公文,眉宇间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色,却无损他那张过分俊美面容的杀伤力。
听得动静,他微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极其自然地流连过她微乱的发丝和素净的寝衣,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醒了?”
宫瑶“嗯”了一声,视线却落在他眼下的淡青阴影上。
昨夜他几乎未曾合眼,今日回宫后又是一刻不停地处理政务直到现在,她心下不由感慨,能成大事者,精力果然都异于常人得旺盛。
这念头刚起,一个极其恶劣又无厘头的想法猝不及防地窜入她脑海:他精力无穷,是不是因为嘎蛋之后,没了某些方面的消耗,只得将全副精力都寄托在事业上?
她险些没绷住表情。
崔玦自然不知她脑子里正转着什么念头,只觉她眼神似乎飘忽了一瞬,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他略一挑眉,并未追问,而是极其自然地从手边拿起一沓装订整齐的纸张,递向她。
宫瑶下意识接过,入手微沉。
她低头看了看,地契。
她一时有些懵,抬头迷茫地看向他。
书房怎么莫名像是进了什么发布任务的据点,一靠近他,就自动触发递纸任务?
崔玦对上她疑惑的目光,指尖在书案上轻轻一点:“聘礼除了那些抬过去的物件,还有这些。这是三十八张地契,涉及京内外。”
第44章 第44章 问心
宫瑶捏着那叠纸,指尖触感粗粝,半惊半喜地问:“这些都是给我的?”
她的心思瞒不过崔玦,她有孤注一掷的勇气,崔玦也有看破不说破的底气,她不信崔玦信任她到如此地步,会将如此资产通通交予她打理。
连她自己都不相信,因为她拿到这些东西的第一想法,是有钱。
有钱能做好多事儿,有钱可以买通人心,有钱可以办假身份,有钱可以办假路引,有钱请得起镖局,有钱……可以让遥不可及的自由,变得咫尺可求。
这个诱惑太大了。
崔玦并未答话,只隔着桌案朝她招了招手。案头炉里沉水香丝丝缕缕地盘旋,将他侧脸轮廓氤氲得模糊了几分。
白日,抱着熟睡的宫瑶放到承晖院床上后,他来到书房,用一下午的时间思考心里的那个问题,得出的结果是:他俩都有病。
他思考时向来喜欢仰着头,放本书盖在脸上,闻着墨香转脑子。
当这个想法浮现在脑海中,他把自己逗笑了,笑得书都掉下来。
用草菅人命形容他都算是夸赞,当日却出言替一个没什么交情的小宫女解围。
这就算了,在太后与皇帝之间周旋,什么方法用不了,什么方法不能将皇帝一军?
他还是选择见宫瑶一面,看看能否将赐婚之事落实下来。
这是病一,他被美色诱惑,并不比孙长福那老东西好到哪去。
再见,看到她头上的妇人髻,不可置信,试探她,却用伤敌一千自损三万二的方式。
连福安福临都小心翼翼从未伺候过他沐浴,他却主动将最不堪的一面主动展露给他。
这是病二,他问自己,崔玦,你当真没有私心?
不让她接触栖霞苑那群不省心的女人,将她留在承晖院,日日同寝。
睡觉都要睁只眼的他,竟允许身边多个人。
虽留她在承晖院,却没限制她的自由,她整日研究山河志,琢磨什么他更不是不清楚,全都放纵。
这是病三,崔玦,什么时候这样的人在你身边都能活下来了?
听闻她与福安被太后刁难,他从京外大营快马加鞭赶回,难得在皇帝和太后面前失态。
她给了他一个惊喜。
他赌,他信,这次宫瑶也会给他惊喜,也许会是超出意料的惊喜。
她病的也不轻。如此离经叛道敢舔舐一个阉人最隐秘的伤口,如此大逆不道将与一个太监结婚的事实对家中和盘托出,如此胆大妄为昭告天下任人宣扬。
干脆,让命运的齿轮转动,他崔玦,赌得起。
反正,此局,纵是他苦心经营多年,也不知道如何去破。
皇帝要回他的权力,臣子还能不给?
宫瑶看着影影绰绰中的崔玦,鬼使神差地挪步过去,被他一把揽住腰身,天旋地转间跌坐他怀中。
——与前日如出一辙的姿势。
那时她刚从噩梦惊醒,披着单衣赤足奔至书房,又读了家中那封来信,终是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寻求一丝安全感。
而今被满纸田庄铺面的契书冲击,又落进同一处温热禁锢里。
崔玦手臂环过她腰际,径自取过案上公文展阅。
宫瑶耳垂却蓦地烧起来,热意迅速蔓延至腮边,心里暗暗唾骂自己:宫瑶啊宫瑶,你真是个太见钱眼开的主儿,连鸳鸯浴都不止洗过一遍了,现下倒为个拥抱矫情起来,到底是在为崔玦心动还是为那摞地契心动?
不论为崔玦还是崔玦给他的地契,都不过是围着崔玦转。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梅香,混合着墨锭的冷冽气息,宫瑶却觉得身后胸膛传来的体温透过薄薄寝衣,比地契上朱红的官印更灼人。她不自在地微微扭动了一下腰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