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始上都(120)+番外
那名老者穿得不多,脚上是双陈旧的单鞋。
程力武看了一会儿,叫厨房上的人多拿两个钱给那老者。
老人千恩万谢接下,重新套上车,佝偻着背随着中年人往公主府去。
九如里是各个“掮客”眼中最抢手的生意,这里贵人住得近,出手又大方,一车的菜蔬,九如里转一转就能卖空,省下了东城西城地跑。能被挑中来这里卖瓜,老人很是欣喜。
腰带里塞着一小块银子,指肚大小,老人却觉得沉甸甸的,缠在腰里硌得慌。这还是他第一次摸着银子,原来银子竟是这样可爱的模样。
破旧的板车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老人却不觉得累。有了银子,也许能去买点羊肉,让家里的孩子尝尝肉滋味。
送走了两波掮客,几辆大车驶来。那些掮客带来的瓜果不过吃个新鲜,郡主府上下百余口人,这些大车里装的才是府上真正的耗用。
程力武在角门外转了转,没瞧着有什么人,正想回去,一名脚夫打扮的人低着头急匆匆走过,不小心撞了程力武一下。
程力武也不与那人多话,拍拍肩膀胸前的衣服,若无其事地回府,待到四下无人,他才展开手,一个压封的小纸卷正躺在手心中。
太阳高升时,这枚纸卷原封不动地呈到符岁面前。不过半刻后,门外树下又多了一捧泛灰的水。
符岁刚吩咐完,就听到外面报有人来。程力武带着人退出去,正巧与来人打个照面。
“那不上次来过那个,叫什么,名字怪拗口的?他又来做什么?”瘦高的男子问。
“少管那么多,把自己的差事办好。”程力武回道。
男子笑嘻嘻的,也不放在心上:“放心,若出了差错,我提头来见。”
程力武横了他一眼,最终还是小声说道:“安全为上,不管是你还是那边的人。郡主说过,事可以不做,命留住要紧。回去收拾收拾,有什么缺的就说,钱已经给你备好了。”
瘦高个儿一一应着:“还同程爷说一声吗?”
程爷指的是程力武的父亲程宝定。
“你现在是探子,不是死士。”程力武语气淡淡的。
瘦高个儿挠挠头,不再多话。
“你来做什么?”不只瘦高个儿好奇,连符岁也惊奇。
七王子进屋一屁股坐下,坐下后才想到郡主还没请他坐,这样很失礼,立刻又站起来,板板正正杵在堂中。
符岁懒得同他计较这些繁文缛节,只关心他来的目的。
“郡主上次派人跟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我想了许久也没想明白。”七王子倒是实在,开门见山。
符岁顿了一瞬,才想起是重阳那天的事。她撇了七王子一眼,这么一个憨货,是怎么被盐山看中的?
“郡主说盐山只嫁汉臣,不嫁外邦,可我如今不就是汉臣?库勒归顺天朝,我亦在汉廷任职。朝中外族官员数不胜数,我与他们又有何不同?”
符岁没回答七王子,而是叫叩云:“去给七王子上茶。”
奉茶水的小婢子早就候在门外,里面没说让进也不敢进,只端着茶水在外面等。叩云嘴上应着,出了门就将四处候着的人都打发走,自己端着茶水来到七王子面前。
七王子双手接过茶杯,连声道谢。
叩云抿嘴偷笑,七王子的礼仪学得乱七八糟,实在有些客气过了头。放下茶,她也不多留 说着“奴婢去瞧瞧果子点心”就退出去。
七王子接了茶也不喝,只目光炯炯地等着答案,反而把符岁看得有些哭笑不得:“七王子姓叱伏烈,这可是库勒王姓。”
“这与我姓什么有何关系?若说王姓,阿兀思吉也是突厥王姓,可是右卫大将军不也尚公主做驸马?”七王子实在不明白,同样是异邦王族,突厥远比库勒强悍有威胁,总不能是因为库勒势微,他才不能像右卫大将军那样求娶宗女吧。
“阿兀思吉将军率部归顺,他原有部属无论男女老少,全部随他入关并入汉籍。”符岁略略提高声音强调道,“七王子可知阿兀思吉将军原来的部属如今在何方?他们被全部拆分,分散安置于河南道、江南道、淮南道和岭南道,重新登籍造册,由当地官员管辖。而这些归顺的部族也不再放牧训马,全部改为耕种农田,年复一年守着几方田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七王子也是率部而来吗?”
“我……”七王子嗫嚅半晌,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当然不是率部归降,库勒虽说是归顺天朝,可是他的父兄族人都还如往常一样生活在吐护真水畔,不受约束,无人挟制,他的父亲依旧是草原上的库勒王。
符岁微微叹气。
自她认识盐山,盐山便是一副矜持和顺的模样。京中的贵女们比衣饰、比家世、比才学、比名声,出身要分三六九等,门庭要争高低上下。唯有盐山从不参与其中,座次是最边角的,赏赐是挑剩下的,与小郎君们更是恪守避礼,话都不多说一句。
不知其因的外人时常将符岁与盐山一同作比较,符岁对此嗤之以鼻。
什么乖巧柔和、什么逆来顺受、什么娴静敦厚,难道盐山是生来就寡言少语、只肯坐守半尺宅院吗?说到底,她与盐山最大的不同,是晋王死了,而彭王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