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梅(15)
平心而论,陈卿月是个好夫子。
郝夫子上课时要顾及一众学子整体的进度,既不会讲得太深,也没有办法讲得太细致。可到了陈卿月这里就没了这些顾及。待祝旦心满意足地离开,沈笑笑这起来才伸了个懒腰,好似刚刚睡醒模样。
忽然,一张草纸轻飘飘落在她眼前。
“什么东西?”沈笑笑扫了眼陈卿月,戒备道。
“演算草稿。”陈卿月说,“方才给祝旦讲解的过程我全部写在上面了。我见你方才一直在往这边偷看,沈笑笑,你不想要吗?”
陈卿月晃了晃纸,好像那是一根逗猫儿玩的狗尾巴草。
“谁,谁往你那边偷看了?”沈笑笑像是一只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儿,嚯的一下跳起来,还差一点打翻了桌上的砚台,“这么简单的题目,不,不用听你讲我也会解,我偷听你们说话做什么!”
“嗯,也是。”陈卿月点了下头,旋即收回草稿,从书袋中抽出一卷厚如板砖的天书自顾自地翻阅起来。
沈笑笑:“……”
这个简简单单的“也是”二字让她陷入了沉思。
见鬼,那题目真就有那么简单?
她好像,是不是,有点被人看扁了?
沈笑笑后知后觉地想。这时候郝夫子进来了,她只好暗暗握拳,朝着陈卿月的方向偷偷挥舞了两下。
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沈笑笑心道,总有一日,得让他好生见识见识沈笑笑大人的厉害才是!
——
下午散课后,娇莺来邀沈笑笑一同归家。
“笑笑,你一会可有何安排?若没什么事,一起上钱记茶馆吃糖蒸酥酪怎么样?今日我做东哦。” 娇莺眨眨眼。
又软又香的糖蒸酥酪。
沈笑笑吞了吞口水。
这样的邀请,放在往日她定然不会拒绝,甚至连一丝犹豫都不会有。可今时到底不同于往日。
沈笑笑偷偷瞄了眼仍在原位上坐着的陈卿月。
糖蒸酥酪是什么时候都能吃的,可人的这口气却不是什么时候都能争的!
沈笑笑咬咬牙,十分有骨气坚定道:“不了。我要回家温书。下次算学考试,我是非超过某些人,拿‘状元’不可的!”
以己之短攻彼之长,想来没有比这个更能杀人诛心的了!
沈笑笑在心里摩拳擦掌。
有朝一日,陈大公子拿着算学课本和草纸眼巴巴看着她,非常谦卑地希望聪明绝顶的沈笑笑沈大状元给他讲题答疑解惑,风水轮流转,哼哼哼,那场面,将会是何等快意……
沈笑笑想着想着,忍不住咧嘴嘿嘿笑起来。
她笑了两声,旋即又觉如此这般没出息的模样实在不符合未来的沈笑笑大状元的格调,于是连忙收敛了笑意。
可人逢喜事,这份笑意又岂是她所能忍住的?
沈笑笑又忍不住咧嘴笑起来,收敛,再笑,随即再收敛。如此往复,好似痫症发作嘴皮子抽搐了一般。
娇莺闻言愣了一愣,随即捂着肚子一面拍桌子,一面狂笑不止,她甚至差点笑岔了气:
“大白天的——你怎么就做起白日梦来了?”她抬手往沈笑笑肩上拍了一巴掌,“沈笑笑,你快醒醒罢!”
“娇莺!”沈笑笑嗔道,哪有这样泼人冷水的!早在两人说话间,陈卿月已收拾了书具回去了,沈笑笑把算学课本扔进书袋,“我是说真的,才不是做白日梦呢!之前,之前那是因为我没有认真起来,我一旦认真起来,区区算学又算得了什么?信手拈来耳!”
从今夜开始,她将头悬梁,锥刺股,发奋努力,誓将陈卿月斩于下次的算学考试之下……沈笑笑,说到做到!
沈笑笑捏紧了拳头。
于是傍晚才吃过晚饭,一向散漫又能吃的沈笑笑竟只扒拉了两口饭便起身,在沈大和罗幺娘惊异目光注视下主动上楼温书了。
罗幺娘放下筷子揉了揉眼睛,揉了揉耳朵,又拍又掐自家夫君的胳膊:“夫君,夫君,笑笑刚说了什么,是我听错了吗?”
“笑笑刚刚说她要上楼温书。”沈大疼的呲牙,“娘子,你掐疼我了。”
“我知道。”罗幺娘说着,手上掐的更用力了,“还疼吗?”
沈大:“疼……”
罗幺娘依旧没有松手,她望着楼梯的方向,面露担忧之色:“笑笑今个这是怎么了?以前可从来没见她这样过啊……你说,是不是那日我训斥她说的有些过头了?毕竟笑笑也到这个年纪了……”
——
估衣铺二楼。
沈笑笑端坐桌前,深吸一口气,摸出自己破破烂烂的算学课本。郑重其事地翻开,埋头开始温习功课。
这题目道她会。
嗯,这道题目很简单,连看都不用看。
这道题目她虽然不会,但题目又臭又长,郝夫子定然不会考查!跳过跳过。
……
算学,原来也不过如此嘛!
哗哗啦啦把算学课本翻了大半,沈笑笑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会解的题目会,不会的依旧不会,这不就是把算学课本走马观花翻了一遍,跟没有温书又有什么分别!
……
果然还是得做个规划才是。
沈笑笑挠了挠头发,叹息一声:“先用笔把不会的地方圈出来好了。”
可是笔呢?
几片捡来的雀鸟羽毛、一大把漂亮且手感极好的小石子小贝壳、拿来练手,给她的小布老虎做帽子的碎布头……沈笑笑的目光扫过乱七八糟,堆满与温书无关之物的书桌。
桌上好乱啊。
……
磨刀不误砍柴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