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看客(177)
沈德望叫骂着被法警带离,颜宁起身离开,刚转身,就看到沈西皓如同雕塑般坐在那里,目光像是在追随着他的父亲,但又失焦苍茫一片。似是察觉到了她的注视,他偏头看她。
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如此安静的对视,年少时的懵懂好感,往后的无数玻璃碎片,都在此刻无声的对视中画上了句号。
“走吧。”
陆砚清高大的身影挡在颜宁面前,也隔绝了两人的视线。
颜宁垂眼,侧身离开,楼梯的转角,颜宁正要继续下楼,余光却捕捉到了对面台阶上一双熟悉的红色高跟鞋,鞋面上是蝴蝶结装饰,样式有些老,是十年前的款式。
颜宁清晰记得,那一年,她就是穿着这双最爱的高跟鞋,带着她走进沈家。
在颜宁目光落在鞋上的那一秒,姜如玉顿在那里,手落在棕红实木的扶手上,慢慢收紧。
自颜宁17岁生日后,她再也没穿过这双鞋,收进柜子里,落满了灰,今天出门前她擦了又擦,此刻穿着,脚底像是扎满了尖钉。
她穿着这双鞋,来接受属于她的审判。
颜宁缓缓抬眼,两人隔着高高的楼梯相望,冰雪消融,但融化的水也是冰的,这一刻,亲生母女竟找不到合适的语气开口说第一句话。
短暂又漫长的安静中,颜宁收回视线,继续下楼。
沈德望作为知名企业家,审判楼外早已挤满了记者,陆砚清带着颜宁从另一个大门驱车离开。
车上,颜宁摘下帽子和口罩,她打开车窗,风徐徐沁入,她望着天边金黄绚丽的晚霞,从未觉得这个世界如此漂亮。
十几分钟后,车停在一处寂静无人的银杏大道,两人下车后,车又开出去十几米。
金黄的银杏叶铺了满地,轿车开过,卷起一地落叶,落叶在空中起舞,又纷纷扬扬落下。
陆砚清抬手,拂去颜宁头上的叶子:“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颜宁抬眼,夕阳的余晖中,他的脸格外温柔。
算计里掺杂的爱,爱到最后,就应该恨到骨节作响。
但是昨晚,她接到一个电话,是他的助理徐知凡,他说了很多,有几句印象比较深刻——
「颜小姐,你去雾溪的事错全在我,回来后,他问我你怎么去的,我将事情原委告诉他,他什么都没说,但大抵是不满意的。」
「如果你介怀他利用你来报复沈德望,我想说,会做生意会赚钱,是陆砚清最不值一提的能力之一。在雾溪,他说用半年的时间将沈德望送进监狱,回到燕城,他如期达到目的,从始至终,他都不需要你来完成这个计划。」
「在这场恩怨中,你不是一颗棋子,而是他秩序之外的一瞬间,而这一瞬间,对他来说会成为永恒。」
她想继续恨他的,可是听完这些,从审判庭出来站到这里,好像也恨不起来了。
“陆砚清,谢谢你。”
金黄的银杏叶在陆砚清眼前缓缓飘落,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从沈家到警局的那条路,没人陪我走,我自己走了十年,也没走到,不管怎样,都谢谢你今天带我去庭审现场。”颜宁声音很轻,有种尘埃落定的温和,她笑着看向陆砚清的眼,“我们之间,两清了。”
陆砚清强撑着笑:“怎么能两清呢?你要继续恨我的。”
“不恨了。”颜宁微笑。
陆砚清摇头:“颜宁,你要么继续恨我,要么重新爱我,其他答案我不接受。”
两清,多么云淡风轻的一个词,过往的爱恨痴缠都一笔勾销,皆成云烟,可是,他们之间怎么能两清?
颜宁望着天边的晚霞:“过去的十年,我像是溺在海里,黑漆漆的一片,所以只看到海面一点微光,就想拼命抓住,但现在,我浮出了海面,以前云山雾罩遮住眼的东西,现在也变得清晰。”
颜宁每说一句,陆砚清的心便无力地往下沉一分,她看清了,所以觉得他不够好了?
“你的家世,注定我们不会在一起。你的家人应该也是不认同我的,就算以后在一起,结了婚,你在中间也会左右为难,时间一长,到时候少不了争吵,最后都会变成我的不是。所以,不被家人祝福的感情,我是不会同意的。”颜宁轻声慢语,娓娓道来。
所以,就到这儿吧。
“你还喜欢我,是不是?”这一刻,溺在海里的是陆砚清,他迫切地想要抓住一块浮木。
瑰丽晚霞为他清俊的面容镀上柔光,沉默良久,颜宁笑着滞涩开口:“不喜欢了。”
“不喜欢?”陆砚清笑了,眼睛微红,“不喜欢你预想我们的以后?想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东西?”
怎么能是无关紧要的人?那是他的家人。
“看在你带我去审判庭的份儿上,开导开导你。”颜宁声调淡下来,“另外,希望你能给沈西皓留条活路。”
陆砚清身形一顿,眼里所有情绪被按下暂停键,变得沉静,很快,又如暗火灼灼燃起。
“心疼了?”陆砚清声音暗哑,下一秒将她抵在树上,“颜宁,你也心疼心疼我。”
枝头摇摇欲坠的叶子飘落,仿佛为他们下了一场漫天银杏雨。
隔着落叶的缝隙,颜宁端详着陆砚清的脸,顶级世家的贵公子,那些出现在财经新闻中的名流新贵,见了他也得点头哈腰,沈家那么大的企业,他想毁便毁了,他有什么好心疼的?
可是,想到程力说的那些过往,看着他此刻泛红的眼……
“体面点,别纠缠。”
清冷的声音落地,面前停了一辆车,彭磊降下车窗,颜宁毫不犹豫地拂开陆砚清的手,背影坚定,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