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笋时(300)
她叽里呱啦说一大堆,显然对江湖充满了好奇。
容暮微微头疼,只因脾性而含笑不语。他肩上的猫则一声啸,跳向小娘子怀抱,打断了小娘子的喋喋不休。
小娘子手忙脚乱地来抱猫,被舔得咯咯笑,声音婉脆:“米奴,不要舔我啦。哈哈……”
如此一路过水,躲避官府追捕,他们在夜里上山,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们看到了山雾笼罩的百年古刹。
三秋时节,桂子飘香。
一株金色桂树下,高大和尚肌肉勃发,身量雄伟。他半敞上身,露出后背的一整幅青龙图。青龙游走,在他半臂间张扬。其威猛如此,主人只是低头,在山林古寺前,静静捡着被风吹落的桂子。
一只鸽子飞到他手间,如白羽飘于黑虎背。和尚低头拆信,在山钟敲响时,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和尚回头,看到晨雾渺渺,小径曲折。蒙眼琴师负手而行,灰衫落拓。他身后,跟着一个小娘子。
少女抱着黑猫,步屧荒山郊野间,并不畏惧,一路仰着脖子左顾右盼,打量着一路走来所见的山间风光。
少女脚步虚浮,腰肢绵软,呼吸气促,显然凭她的体能,应当很难一口气上得了山。而她此时却除了鬓角几点汗渍,并无疲累之态。她藕荷色裙裾下露出的翘头履,乃云锦所织,非凡品。
少女驻足,双掌相合远远行礼,比容暮有礼数得多。
和尚一言不发,先看完了自己手中鸽子送来的纸条。
金菩萨:“宝樱有了心上人,不想和南周联姻。她正在征集我们意见,试图说服她师姐。我听哑姑说,她的心上人是朝廷狗官。”
金菩萨沉默一下,微微笑。他看着是微微笑,那笑容却几多狰狞阴森:“朝廷狗官!呵……我不同意。”
许是对面的俊美琴师一直未说话,金菩萨了解对方的冷情冷性,又对对方身边带着的小娘子有几分狐疑。金菩萨主动开口:“你没收到宝樱的信吗?”
容暮温声:“许是因为我东奔西跑,行踪不定,信鸽一时间没找到我。我还没收到信。”
金菩萨:“哦,那我顺便将你的意见一道送回去好了。你也不同意,是吧?”
容暮没开口,他旁边的少女急了,拽住容暮的袖子晃动:“同意的啊!容大哥肯定同意的,是吧?小水哥是朝廷命官,不是狗官。他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坏……容大哥,你知道的吧?”
容暮被人摇晃,唇角笑意如故。
金菩萨再次诧异地看对方一眼。
以他对此人的了解,此人怎会让一个没有武力的陌生小娘子如此近身?
唔,有些意思。
金菩萨缓缓道:“我听说,宝樱去了一趟汴京。你被她骗的,不得不跟着去了一趟。你可有什么收获?”
容暮微笑:“偷了一个宝贝出来。”
金菩萨玩味:“宝贝?”
“是啊,”容暮慢悠悠,“她坚称要代她兄长,好好了解江湖,消除彼此之间的误会。”
金菩萨脸部肌肉跳动得更加可怖:“误会……呵呵。你不是多管闲事的人。”
容暮:“可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欠她一大人情,只好陪她走一趟了。”
金菩萨挑眉,看向那目露得意的小娘子。
小娘子在他注视
下,面颊绯红,微有羞涩,却自有一股矜傲贵气。
刹那间,钟声催林,万籁苏醒,轻飘飘的竹灯在古刹檐角叮咣。日光自她身后升腾,朦朦胧胧的光吹拂开山间晨雾,桂子芳香。
少女眼含汤汤春水,发带拂着桃腮。她后退一步,弯腰合掌:“将军,小女鸣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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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天后,姚宝樱带着高善慈进入河东境内。
自北周与霍丘开战,越接近边境,官府管控愈发严格。姚宝樱和高善慈夜宿一家客栈的时候,傍晚时分,二女已经迎接了五批搜捕。
姚宝樱生怕这些官府搜捕,是捉拿汴京事宜的闹事者。
但一路走来,她甚至没在通缉令上,看到“姚宝樱”三个字。
姚宝樱难免心酸,必是她认识的朝廷高官再一次帮了她。
姚宝樱难免甜蜜,虽然天各一方,她却能寻到他的痕迹。
她懵懂的时候,张二郎做再多努力,她也看不到。而她情窦初开的时候,仅仅是朝廷颁布的通缉令上寻不到她的名字,都足以让姚宝樱欢喜。
这是她和阿澜公子拥有的小秘密。
她从蛛丝马迹中寻找阿澜公子喜爱自己的证据,越寻找越惊喜,越惊喜越感动。她被这种一点点累积的喜欢磨得百爪挠心,然扭头一看自己身边郁郁寡欢的高二娘子,她只好憋住自己的欢喜。
憋得有些难受,姚宝樱便和高善慈说,自己出门逛逛。
姚宝樱并不走远,只是去院中收信——她拒绝与南周皇太子的联姻,正通过信件和长辈们吵架。她一个人吵一群人,到底手忙脚乱。
姚宝樱将自己的陌刀留给高善慈:若是高善慈遇难,她把刀摔下去,身在院中的姚宝樱便能听到动静。
高善慈为姚宝樱的赤诚之心而感动,又隐隐愧疚,觉得是自己连累了姚宝樱,才害姚宝樱跟着自己东躲西藏。
他们能平安到云州吗?北地四处打仗,她很害怕护行一路上,姚宝樱为保护她而受伤。
亲人尽亡,兄长已死,她像个灾星。
日光微暗,烛火点亮,高善慈撑着下巴坐在客房那油腻腻的木桌前,怔怔间,眼中慢慢聚了泪。
她听到屋中很轻的“咚”一声,横梁木上尘埃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