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笋时(68)
长青很呆。
只要张二不在旁支些坏主意,姚宝樱就能轻轻松松让侍卫们追丢自己。
姚宝樱换上自己早就盯好的侍女服饰,再在脸上胡乱涂抹一通,努力将自己面容变得普通一些。
午后,张宅碧水清波,湖光潋滟。
姚宝樱提着拂尘,出现在张文澜的湖中心那座书房前。她拿出自己从旁的侍女身上偷到的腰牌,镇定地说是清洁书房。待关上门,宝樱当即扔开拂尘,扑到他书桌那一堆案牍上。
张文澜的很多机密要事,都藏在这里。姚宝樱虽然认字不多,但若是简单的,她应该能找得到吧?再不济,她誊抄那么一两本她觉得重要的册子,回头给阿舜看,阿舜一定看得懂。
姚宝樱翻找间,脸皮越来越垮。
她没有寻到自己觉得重要的,正心焦间,她撞到后方的书架,书架最上层的一乌木长匣朝下摔去,砸向她。
姚宝樱头也不抬,伸手将匣子接过。她此时已然不抱期望,心不在焉地打开匣子,目光却在下一瞬凝住了——
张文澜书房中的大部分文书,她都看不懂。但这长匣中的东西,她看懂了。
因为,这不是他那些晦涩的不说人话的文字,而是,一长卷画轴。
画轴铺展开,画着不同的人物。
有的位置人物空白,有的位置人物形象鲜明,有的位置墨汁沉郁晕开一点,但最终没有落笔。
若是旁人,不一定能一眼看出这是什么画。但姚宝樱恰恰因为一些原因,她一眼能看出。
她看到了自己的师姐,云虹。
女子侧身而立,眺望远方,只露出侧脸,侧脸并不完全清晰。但因姚宝樱实在熟悉自己师姐,她自然一眼认出。画像旁提有小字:黄泉焚嫁衣。
她也看到了容师兄,容暮。
容暮抱着他的猫,背着他的琴,双眼蒙白布。白布飞扬间,青年骨秀神清,丰格出众。画像旁提有小字:瞽者遇兵燹。
还有和尚,哑姑,巫女,武痴,没长大的小孩……有的一列人物仍空白,小字已先提;也有的两列人物明确写着“已逝”,连绘像都不用准备:白骨露于野,川泽化赤地。
“第一夜,白骨露于野;第二夜,川泽化赤地;第三夜,黄泉焚嫁衣;第四夜,杜鹃失其声;
第五夜,屠门忠魂夜;第六夜,瞽者遇兵燹;第七夜,炭上神子舞;第八夜,观音石泣血;
第九夜,昏鸦食饿殍;第十夜,官匪风雪盟;十一夜,故国葬故人;十二夜,子夜樱笋时。”
这是江湖上如今已不出世的“十二夜”画像。
除了已死的第一夜和第二夜,失踪的第九夜和第十二夜……其他人,已全部在这幅画中。
天下已经没人关心“十二夜”的生死存亡,但这样的画像,却藏在张文澜的书房中。
姚宝樱眯了眼,目中生出狠厉:她那个旧情郎,又在筹谋什么?
他想找出十二夜吗,他想对付十二夜吗,他包藏什么样的祸心?
姚宝樱心跳砰砰,因为紧张,她屏着呼吸,蹲在地上抱着画轴,检查这些人物像,寻找更多的细节。
她在紧张中,脑袋撞到书桌一脚,一堆册子从上面倒了下来。
姚宝樱手忙脚乱地去收册子,一一铺好,却又在整理两页纸时,目光顿住了:
鬼市“暗榜”上的两份通缉名册。
一份属于杜员外,一份属于高善声。
姚宝樱认识的字不多,但恰恰赵舜拿到那两份通缉榜时,都与姚宝樱一同细看过。而今那榜单自然不在此书房中,但通缉榜上的内容,与姚宝樱现在看到的这两页纸一样。
……杜员外和高善声的追缉令,很大可能,是张文澜下的。
他身为朝廷命官,怎么敢背着朝廷,和鬼市做交易?他又有什么目的?
她因调查高善声而入高府,因结识高善慈而被张文澜的鸟笼困住……这些,是否全是张文澜的手笔呢?
姚宝樱捏着通缉令思考时,听到外面守卫恭敬声音:“二郎。”
她听到了张文澜清幽的声音:“嗯。”
书房门“吱呀”推开,姚宝樱忙滚入书桌下。
第31章 虽然不叫人头落9
姚宝樱很慌。
她撵猫追狗的经验很多,偷鸡摸狗的事却很少做。所以,每次做来,都很紧张。
尤其时,当姚宝樱滚到桌角,眼角余光看到青年的衣摆正在靠近书桌时,她更紧张了。
她再低头,看到自己怀里的画匣与那两份文书,以及桌旁没来得及放好的一堆信函,更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这怎么可能不被发现?
要么张二郎眼瞎,要么张二郎对她网开一面。
但这两种的可能性,比她此时一头撞死的可能性都低。
她实在没料到张二郎回来得这么快,那些张家长辈们,怎么不懂得拖住他?害得现在的宝樱抱着怀里的画匣,开始下决心:一旦张文澜靠近书桌,低下头来,她就冲出去,先挟持他。
挟持后怎么办,再说。
一步。
两步。
宝樱的心高高提起,她鼻尖已然闻到他身上的花香。但他站在一灯台前,就是没有再往前走一步。蹲在桌下的她,实在不清楚高处的人在做什么,更是焦灼。
而张文澜负手立于氆毯外。
他抬眸,望着书架上少了长条画匣的空位出神。
他对自己的地盘实在熟悉,这里的蛛丝马迹都瞒不过他。而今他站在这里思考的是,有人动了他的东西,那个人,还在这间房中吗?
为何长青他们没发现?
还是另有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