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图春华(36)
巴掌一下一下地落在他那皮糙肉厚的脸上,劲道之大,竟也当即浮现起一块红巴掌印,“奴才有罪,不该妄议......”
晋元帝闭眼靠着,只当作没听见,但细看仍可发现他眉头微皱,又是几下过后,他才出了声,“行了,小惩大戒也就是了,你从朕登基起便一直在身边服侍,说话做事自然该比旁人多个心眼。”
洪通海感激涕零,放下手连连磕头,眼里蓄满泪花,“奴才谢皇上提点。”
话毕,仍是跪着不敢起身,他和朝官走得近,皇上是看在眼里的,借齐将军这事在敲打他呢。
“既然你不敢看折子,那朕就说与你听。”晋元帝冷声道。“民间有传,度辽将军齐信认为自己劳苦功高,戍边多年,也不过是个三品的杂号将军,因此心存不满,故意拖延进京,想下朕的脸面。”
“沿途上但凡其途径的官驿候馆,必是歌舞升平,与地方官员牵扯不清,如此逾矩作为,又有什么不得已的理由?”
这会无论晋元帝说什么,洪通海也不敢再为齐信说一句话,皇上不会光凭着民间传言就动齐信,但自己的小命不过是皇上一句话的事,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罢了,你起来吧。”
洪通海低眉垂目地站到晋元帝身侧,闭嘴替他添好热茶。
晋元帝抿了口,“金花茯茶?这茶似乎还是前些年度辽将军进京时所献?”
“是。”这是洪通海得知近来京中物议如沸特地备的,想叫皇上念及齐将军往日苦劳,现在却是一句也不敢多说。
盖碗落在桌上,茶水晃荡好一阵后终于平静下来,“茶是好茶,人就未必是了。”
十日后,齐信抵京。
还未入府,就风尘仆仆地进宫谢罪。
乾龙殿内恰是晋元帝与汝阴王在对弈,齐信偷偷打量了眼皇上平静的神色,把心放到了肚子里,面上作出十分懊恼的模样,“微臣因身体抱恙归京日迟,罪叩陛下,王爷......”
晋元帝没看他,反倒同汝阴王介绍,“这位是度辽将军齐信,驻守冀州多年,甚少归京,你应该少见。”
褚霁从描金缠枝莲纹盒里捻起一粒黑子,余光瞥了地上的人一眼,“纵使少见,儿臣也听过度辽将军之名,倒是盼着将军能早日夺回北冀失地。”
齐信长拜,“臣有罪,待回到冀州必定被坚执锐,早日收复北冀。”
“皇儿这就是难为齐爱卿了,爱卿已过天命之年,早该致仕安享晚年,朕却以国事累之,使之殚精竭虑,坏了身子,往后这些事便交给后生去做吧.......”晋元帝落下一子,语气平平。
齐信心中警铃大作,却不敢反驳,还未开口,便听汝阴王笑了声,“父皇这般何尝不是在为难齐将军?冀州虽为边州,却得淄水、平水两江交汇于此,钟灵毓秀,物饶丰富,人烟阜盛。且自古以来,便是兵家争夺的重地,将军在此辛苦耕耘多年,怎可能说放手就放手了?”
齐信背后冷汗涔涔,他算是明白了为何人人皆惧汝阴王,三言两语,就足够叫他掉了脑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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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兔死狗烹
他只能长拜到底,“王爷此话,微臣愧不敢受。既为人臣子,就甘为陛下驱使效力,若是陛下不需要微臣戍边,臣便立刻携家眷归京,绝无二话,更无二心。”
又一颗棋子落在青玉棋盘上,声音清脆,落在齐信的耳朵里却犹如恶魔索命的脚步,他不敢抬头,片刻的寂静也像整个世纪般漫长。
终于,晋元帝开口了,“朕自然不会做那等兔死狗烹之事,更不会罢了爱卿的官,只是爱卿家眷均在冀州,冀州虽好,到底比不得西京繁华,不若就将亲眷接至京中,朕再给你夫人封个诰命,叫他们过些富贵快活的日子,也算全了爱卿的一片忠心。”
齐信不敢抬头,“微臣不过蝼蚁之躯,岂敢领受皇恩,贱荆不过出身平平,如何担得起诰命夫人,还请求陛下收回成命。”
晋元帝双眼眯起,不笑了,薄薄的双唇抿在一起,显然有几分不悦。
洪通海急得额头都出汗了,奈何得了教训,不敢再插话,想给齐大人使眼色,可他的头贴着地,也看不着,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汝阴王似是无意地扫了他一眼,他连挤眉弄眼也不敢了。
半晌,晋元帝笑了,“罢了罢了,爱卿如此紧张做甚,朕又不会吃了你,一路奔波也辛苦了,无事就跪安吧。”
晋元帝笑,齐信却不敢笑,心里前所未有地沉重,他强打起精神跪安后出了乾龙殿,站在殿外的阶上,眼前一片空白,脚下一软,差点歪到地上去。
这时,从旁边伸出一只手扶住了他。
齐信站稳身子后,洪通海才松开手,“陛下让奴才送齐大人出去。”
齐信连忙转身作揖,“臣谢皇上恩典。”
两人隔着一拳头的距离往外走去,直到门口,洪通海拱手,“奴才就送到这,齐大人早些回去歇着吧,”
“洪公公......”齐信没忍住,出声唤道,“陛下是不是疑我了?”
洪通海止了脚步,叹了口气,“像齐大人您这样有实权的边将,又无亲眷质于京中,哪天想反就反了,陛下怎么可能不提防着些?”
齐信便知方才回绝陛下提议,就等于断了自己的后路了,一时气血上涌,险些喷出血来。
“奴才看在康相的面子上已是尽力斡旋了,齐大人还是尽早为自身打算吧。”洪通海提步离开,免得叫皇上猜忌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