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死的第三年(28)+番外
递给义恩公主的诗文都要经由不移居士过目。
人人都以能过不移居士的眼自傲。
梦碎的那天,是因一个人。崔皇后的侄子,崔蕤。
那天白云观里宾客济济,门庭如市。
登极殿里文人才子、教坊大家,分席而坐。殿里数十名胡姬正跳柘枝舞。
纱帘之后为沈亦谣置了桌案入座。
义恩公主斜倚榻上,眉头一扬,林晋安识趣上前,为公主脱去绣鞋,双手捧着公主的玉足为其暖脚。
沈亦谣第一次见此情状时很吃惊,公主对其门下宾客,虽认同其才情,却总是对他们极尽折辱。
公主看出来沈亦谣的不解,樱唇一扬,很是轻蔑,“你信不信,就算他们以色侍人,被我踩在脚下。骨子里还是看不起我?”
沈亦谣很快就明白了公主的处境。
公主命堂上诸人作命题诗,雪花一样的诗稿一沓沓由林晋安送入帘帐后来,多是些歌功颂德极尽逢迎的应和诗,沈亦谣看得乏味,略好的加些批注呈给公主,大多不过随手看一眼,便送出去了。
众人又起身大跳胡旋舞,沈亦谣昏昏欲睡,只能喝蜀中浓茶醒神。
“殿下这白云观今日热闹。”此声中气十足,随着脚步一步步迈上厅来。
义恩公主极细微地皱了皱眉,嘴里却客套亲热,“今日崔将军怎么有闲到我这白云观来上香了?”
沈亦谣察觉到义恩公主的情绪,抬眸去看那不速之客。那人长得虬结壮硕,肩膀胸膛把胡袍塞得满满当当,约二十来岁样貌,盛气凌人。
他鹰眼一扫,沈亦谣登时便后背生出一股凉意。朝公主使了个眼神,便想退下。
那人却不给她机会,一边笑着,“早就听说公主这观中有个女冠才貌了得,今日可给某逮着机会了。”
沈亦谣看着眼前的皂靴两三步就迈上来,伸手就来掀纱帐。
林晋安迅速上前,手一挡,拦住崔蕤冒犯的手。
公主斜扫了一眼,笑称,“崔将军。我这女冠可是我座下弟子,可不是你以为的。”
大景朝女冠出家后,可获田亩,自给自足又无需纳税。女冠在观中清修,有大把的时间读书习字,又和闺阁内宅女子不同,可自由出入士大夫宴饮聚会的场所。
又没有父母主持婚事,所以有许多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
是故也有“女冠似娼”的说法。
沈亦谣虽戴着幂篱,没叫那人看见自己相貌。但心里仍被这无理之人膈应了一番。
连连往后退。
崔蕤得了公主警告,扫了沈亦谣一眼,颇为不耐地放下了纱帐,转身走到首席旁边。
落座首席的那个士子也识趣,忙不迭让开了。
沈亦谣心中厌烦得紧,赶紧做了别就想跑。
“今日来找殿下,确实是有件要事。”那人擎起金杯,一口闷了,“四相上疏这事,殿下听说了?”
沈亦谣不由得一愣,此事她也在府中听说了,当年辅佐当今圣人政变登基的四相联手上疏,要求废后。
其实当年辅佐圣人的,是五相,梁国公也在内。当时居功至伟的,正是梁国府,也是因为风头太盛,第一个被忌惮,第一个被开刀的功臣。
第25章“你那裴二郎活不到明日了。”
踢走梁国公之后,圣人扶持崔皇后的娘家,叔叔、弟弟、侄子,各自封侯拜相,威震一时。
昔日联手政变的伙伴如今各自为政,大臣和皇后斗得不死不休。前日里拿了李相家的一个儿子,说是意图宫变谋反。
梁国公担心此事再牵连到梁国府,终日忧心忡忡。
素日里公主不会同沈亦谣聊政事,沈亦谣也不多过问这些。
这次沈亦谣留了个心眼,想多留下来听听。
崔蕤话里问着公主是听说了,实则是问参与了多少。
义恩公主浅笑了一声,“小道素日里在观里清修,哪有功夫理这些凡尘俗事。服老了。”
“说笑了。公主老骥伏枥,这观里养着这么多门生,身体吃得消呢。”崔蕤分毫不让。
闻言,厅上坐着的诸人都有如烈火烹油,坐不住了。义恩公主挥了挥手,招呼他们退下。
“都是些百无一用的书生。顶得上什么事呢?”公主冷声如冰泉裂帛,“别给人家裤子吓尿了。”
“书生才好用呢。”崔蕤腿一支,扬起下巴看着林晋安,“上能登堂断案,下能入室暖床。林丞官,你说是吧?”
林晋安略低了低头,“在下不过做个闲官吃点空饷,比不上崔将军年少有为。”
崔蕤冷笑,“既然是闲官,为何要拖延此事?圣人让大理寺结案定罪!”
林晋安答得很是乖顺,“前头只知此事办得急,不知道这是圣人的意思。我惯来是个耳朵聋听不来风的,不然也不会只是个小小的大理寺丞了。今日还请崔将军指点,此案该如何定罪,下官谢过。”
公主神色严峻,看沈亦谣的眼神多了一分郑重。
沈亦谣听得一愣,此案是林晋安在办。那公主和林晋安早就知道此事了,却没给她透露过半点风声。
沈亦谣更明白,此案非同小可。公主不愿牵涉其中。
若不是沈亦谣今日恰好在此,他们不会帮她做这个顺水人情。
那如今林晋安在给她递话?
圣人的意思是什么,要如何办?
崔蕤斜睨了林晋安一眼,“奴颜婢骨的下贱东西。”手里攥着那空酒杯旋着玩,“圣人要那群恃功专权的老匹夫死。”
义恩公主和林晋安都不动声色地给沈亦谣递了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