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死的第三年(38)+番外
崔蕤勾唇,似是觉得有趣,“拿纸墨来。”
柳襄朝那年轻人使了个眼色,那年轻人立即低眉哈腰地上前递上东西。
年轻人转身欲退,却被崔蕤捉住了肩,动弹不得。
崔蕤手一拍,把澄心纸按在那人背上。
“大人……这这……那儿有毛毡。”年轻人往旁边桌案上一指。
崔蕤却没理他,直接将纸铺在那人背上,提笔就写。
沈亦谣盘腿坐在地上,脑中嗡嗡作响。
她能逃吗?
能从这里消失吗?
没人捉得住她,可之后呢?
明天崔蕤会来搅乱诗会吗?
裴迹之苦心孤诣的安排怎么办?
就这么逃了,她甘心吗?
崔蕤写罢,一把掀开帷幛,白纱帘迎风卷起。像当年闯入公主帷幛之后那般无理。
沈亦谣被这熟悉的屈辱打碎,坐在原地,行动不能。
都过去了,已经死过一次了,为什么还是这般弱小如蝼蚁。
她低下头,看见崔蕤递过来的纸笺。
那是一句熟悉的诗,“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贞女贵殉夫,舍生亦如此。”
沈亦谣一点点触上年少轻狂的妄言,从地上拾起纸笺。
指尖颤抖,“嘶啦——”,纸笺应声碎成两半。
沈亦谣将那纸叠成两半。
“嘶啦——”
“嘶啦——”
帘外所有人都怔在原地。
神仙竟将崔蕤的诗撕了!
沈亦谣手下动作越来越快,似要将胸中屈辱统统碎成齑粉。
众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沈亦谣大发神威,帷幛“呼”地被狂风刮起,那纸末洋洋洒洒,如雪花般从二楼飞落而下。
裴迹之蹙眉看完了这一切。
随即意识到!沈亦谣走了!
他转身就从二楼台阶飞奔而下。
“神仙?”楼上的诸人再朝帘内求问,却怎么都不应了。
“神仙怒了?”
“这……为什么?”
一人小声伏在旁人耳边,“多半是因为这人在诗仙面前剽窃古人诗词,引得神仙震怒了吧。”
崔蕤一把揽过柳襄的肩,下巴一抬,“你猜,神仙为什么看了我的诗就跑了?”
柳襄扶着额,“这,我上哪儿知道去啊?神仙的意思谁能揣摩?”
崔蕤冷笑一声,“多半是这神仙生前也是个淫娃荡妇,看了这烈女诗心生惭愧怨愤,你说呢?”
“嘶,这么污蔑神仙不好吧?”
崔蕤扯了扯柳襄头上的官帽幞头,“圣人祭祀天地,我朝这么多先帝英灵,轮得到这小鬼来此地装神弄鬼?小心你的帽子。”
“走吧。去回圣人的话。”崔蕤背手离去,用一瘸一拐的背影同柳襄说话。
大雁塔被寺庙的院墙围着,沈亦谣逃出来后,就蹲在大雄宝殿檐上。
脚下的木鱼“笃笃”声不歇,沈亦谣捧着脸,大脑放空。
圆过方丈老迈雄浑的声音穿破屋顶,“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像是对她的一声警告。
她待在人间越久,越被人间的忧惧绊住手脚,真的不能一甩手就走吗?
什么都不管,心无挂碍,无有恐怖。
第34章“错了,世子先夫人危。”
午间的日光洒落,将满地石砖烤得火热。
裴迹之站在人群中。四周人的脚步声、说话声,让他心烦意乱。
拔剑四顾心茫然,要怎么去找一个在世间没有位置的人?
有巨大的黑影在脑中萦绕,他隐隐感觉,这就是他和沈亦谣之间的鸿沟,是他那些年错过的时间。
他抚上眉头,掩住眼前的日光,黑暗让他更熟悉更舒适。
他要怎么再去接受一场不告而别?
挡着眼的手袖边忽然轻微一动。
裴迹之怔怔放下手,直到再次确认袖子被人牵住。
心中那口大石终于落地。
沈亦谣这次没走。
“眼睛又红了,鼻涕虫。”沈亦谣伏在裴迹之耳边悄声说。
“……我能到哪儿去啊?”沈亦谣揉着鼻子,一步步跟在裴迹之的身后,她话说得很小声,却刚好入耳。“你不是知道吗,我不能离你太远。”
将近正午,树影下裴迹之的人影不长,刚好拖在脚底。沈亦谣踩着他的影子,尾随得很紧。现在她连影子都没有。
无时无刻,都在提醒她不属于人间。
裴迹之攀上驴车边缘,回头时眼中仍残留着方才的茫然,“也是。”
但沈亦谣太擅长逃跑了,从头到尾,他都抓不到她。
车厢里两人相顾无言,沈亦谣胸口堵闷,手指攀紧车窗,她看到自己的指节捏得泛白,越发透明。
“沈亦谣。”裴迹之出声问道,“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沈亦谣将头探出窗外,风将她鬓边发丝吹起,“有。”
“想说吗?”
“想。”沈亦谣把头搁在窗沿边,“但是不知道怎么说。”
她连想起来都觉得五脏六腑被水淹没,几近窒息。
昔日的骄傲与耻辱,在过去那些时日里将她撕裂成两半,若不是旧事重提,她竟真的以为自己能够看淡。
裴迹之用力搓着手心指纹,“你相信我吗?”
沈亦谣拧起眉头,良久,才开口,“想。”
不是相信,而是想相信。
裴迹之低下头,刚好看见锦袍上的云纹,“好,那我等你。”
沈亦谣转过头去,刚好看见裴迹之姣好的脸颊曲线,低垂的眼帘,“你在难过吗?”
“有一点。”
“因为我不相信你?”
裴迹之闭着眼,理清心头繁杂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