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死的第三年(63)+番外
许氏确实说得没错。
自己确实不配当个母亲。
沈亦谣双手合十,向天告了个罪。
“他们说你是才女也好,佳人也好。我都不管。至少在我这里,你不算是个好女人。可偏偏二郎就是情衷于你,为你寻死觅活。”
“他这个孽种,你能留他一命,就当行善积德吧。”
许氏叹了口气,“你尽力帮帮我,要是。要是他真的一心想死,我就当没生过他这个孽障吧!”
说到最后,许氏狠狠咬紧了牙关,满眼通红,仰看着天,没让自己掉下泪来。
沈亦谣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怎么才算帮得上忙。
“我尽力吧。”
怎么劝他好好活着,不这么痛苦。
毕竟,他痛苦的根源是自己啊。
沈亦谣揣着那枚金坠出了门。
“沈亦谣!”
许氏从屋内追出来,挂着满脸泪,扶着门柱,像是后悔方才说的狠话,“我求你了!你一定劝好他!让他别抛下我!我求求你!”
沈亦谣回去书房的时候,裴迹之侧躺着背对着门。
寝衣从后背滑落下去,白皙的脖颈后头一串伶仃的脊骨,脊背中隐隐透出半截粉红的伤痕。
沈亦谣皱着眉,飘上前去。
伸出手指去摸,那是旧伤,伤口早就愈合成凸起的瘢痕。
裴迹之很容易留疤,他以前被蚊子叮了也不敢挠,一挠破皮就会变成一个圆圆的红印。
沈亦谣细想着,这段时间以来,裴迹之从未给她看到过这道伤。
那日让她替他更衣,或许是见到这道伤最好的时机,但那时候,她逃了。
“母亲和你说什么了?”裴迹之背对着她,压着颤抖发问。
沈亦谣讪笑,含糊其辞,“你母亲说我不是个好女人。”
裴迹之闷闷地笑,“你别听她的。”
沈亦谣躺下来,手轻轻抚着裴迹之的伤,轻轻贴着裴迹之耳语,“这道伤怎么来的?”
第57章“你是不是能现形啊沈亦谣?”
裴迹之半天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才漫不经心答了一句,“崔相的人打的。”
他前几天是想借更衣给沈亦谣看的。
他想赌,赌沈亦谣会心疼。
会为了他受过的伤留下来。
但沈亦谣已经提前给他看到了离开的决心。
那年,裴迹之拿到了崔皇后给圣人下毒的证人。
此事一经捅破,崔皇后和太子被软禁在宫中,崔蕤和崔相被收监。
圣人还没下决断,要如何处理此案。
那时候,裴迹之收到了沈亦谣离世的急信。
沈亦谣不过从他身边离开了三天,怎么就死了呢?
他觉得荒谬,笑着同驿使答话,“寄错信了吧。”
驿使皱着眉,不明所以。
他才恍惚意识到,驿使怎么会知道信里的内容呢?
他怎么会知道,里头递的是死讯,里头写着沈亦谣的名呢?
这封信,除了是寄给他的,还能是寄给谁的呢?
裴迹之从书房里冲出去,风声呼呼刮着他的耳,他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李岳和柳襄追出来,在背后冲他喊,“裴二!你要去哪儿!这事儿还没聊完呢!”
裴迹之从檀州扶棺回来,圣人仍没下定决心废后。
崔相的残党把他堵在巷口,后背横刀砍来的瞬间,他以为自己也可以死了。
柳襄带着人匆匆赶来,留了他一命。
他醒过来,柳襄皱着眉看着他,“圣人的意思是,废后废太子,崔相和崔蕤抄家流放。”
柳襄看着裴迹之从床上坐起来,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眼底静如深海,“崔皇后必须死。”
“我要他们偿命。”
崔皇后死了,裴迹之没能获得复仇的快感,反而后背的伤让他有痛苦的快感。
他不让他们用药,用痛惩罚自己的罪孽。
和离是他提的,这三个月来忙于党争冷落了沈亦谣,让她一人踏上远赴檀州的行路。
怎么想,都怨不上别人。
如今父亲走了,裴迹之背对着沈亦谣,看墙上经年的灰痕。心乱如麻,不知该怎么面对自己心中的欲念。
沈亦谣手摸着那道缝得坑坑洼洼的疤痕,眼泪跟着滴滴答答淌下来。
“怎么办?你不漂亮了。”
裴迹之背对着她,感受着后背亡魂指尖的颤抖,别扭着答。
“丑着呗,反正也没人要我了。”
沈亦谣把脸贴上去,冰冷激得裴迹之后背一颤。
背后的人始终没说话,眼泪润湿了他的寝衣。
沈亦谣流着泪,慢慢把唇贴在裴迹之后背的旧伤上。
要不起了,该怎么办呢?
裴迹之因这冰凉的一吻心颤神摇,从脊骨猛地升上来一阵酥麻,既痒又痛。
“陪陪我吧。沈亦谣。”
“嗯。”沈亦谣侧躺下来,从背后拥住裴迹之。
裴迹之凝滞了很久,终于颤抖着发出细微的呜咽。
“父亲他,也会像你一样回来看看我们吗?”
沈亦谣一点点环紧裴迹之。
不知道啊,她也没见过别的鬼魂。
“会吧。但无论他在哪里,一定都会想着你,爱着你。希望你好好的。”
裴迹之小声啜泣了很久,才在恍惚中,轻轻说了一句,“谢谢你啊,谣娘。”
穿过阴阳和生死,来告诉人间客,亡者的思念和牵挂。
在半梦半醒之间,裴迹之恍惚觉得有人抱着他,那拥抱越来越实在,有活生生的肌骨和血肉,下颌抵着他的头顶,在额间印下冰凉的一吻,“睡吧,二郎。我陪着你。”
醒过来的时候,身边的被褥仍是空空的,但手臂上仍能感受到一股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