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洗白计划(13)
闻时钦右手接过茶盏,摩挲温热的杯身,笑道:“哪来的嫌弃?这般沸水冲茶,最能留住茶叶本味,倒比那些花里胡哨的手法更显真趣。再说,阿姐泡的茶,便是粗瓷盛着,也比别处的金盏玉杯更合我意。”
苏锦绣被他夸得莞尔,转身走到桌前,将那包从醉春坊取回的绣衣摊开,指尖捏着衣料边角轻轻一抻。瞬时,绫罗流光便在案上铺开,是她平日里绝不会穿的艳丽华贵样式。
闻时钦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眼底的笑意渐渐淡了。
他想起今日在茶寮外瞧见她背着包袱从醉春坊里出来,方才又自嘲不及大户小姐雅致,此刻还对着这些华服笑得分外开怀……
难道她羡慕醉春坊的繁华,也想往那样的地方去?
这想法一冒头,他心下顿时乱了,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茶盏,温热的茶水晃出几滴,落在手背上,竟也没察觉。
苏锦绣全然不知闻时钦的异样,捏着罗裙转身,对着铜镜比划,低声嘀咕:“玉笙的腰细,比我的尺寸得再收一寸。”指尖还在裙上估量着针脚,腕子忽被人猛地攥住。裙子落地,她惊得扭头,撞进闻时钦眼底翻涌的急色,灼热得吓人,她茫然道:“怎么了?”
闻时钦攥着她手腕的手微微发颤,方才见她对着艳裙比划,脑中竟不受控地闪过她穿这衣饰站在台中央,被满场目光打量的画面,烧得他五脏俱焚。
他张了张嘴,话到喉头又咽回去,只低头从怀中摸出个青布锦囊,倒出枚小巧的银质长命锁,锁身錾着两枝交缠的萱草,叶片蜷曲似含露,正是前几日她同兰涉湘逛集市时,盯着看了许久的那枚,首饰铺老板说要五两银子,她拉着兰涉湘说了句“打劫啊?”就走了。
“这是……”苏锦绣眼睛倏地亮了,忘了手腕的疼,“你买的?给我的?你哪来的钱买这个?”
闻时钦没说话,只松开她的手腕,小心翼翼捏着锁链,绕到她颈后轻轻扣上。银锁贴着她领口的肌肤,带着点他掌心的余温,他垂着眼,声音低得像怕惊碎什么:“戴着,平安。”
苏锦绣指尖抚过萱草錾纹,梨涡浅笑,却又忽然想起那书上的记载“苏巧娘于桃李年华早逝”“闻时钦自刎于绣巷故居”,瞬间又僵住。
短命人赠长命锁,不胜唏嘘。
苏锦绣甩去那些翻涌的思绪,又顺着之前的话头问:“快说,你哪来的钱买这个?”
闻时钦指腹蹭过她颈间,淡淡道:“武场跟人比划,赢了有赏钱。”
“比武?有没有受伤?”苏锦绣心下一惊,连忙打量他。
“没伤,就是些小磕碰。”
苏锦绣哪里肯信,目光扫过他脖颈,果然见衣领下隐着片淡青瘀痕,喉间瞬间发紧。
他拼着命挣来的钱,竟全给她买了这银锁,哪怕在旁人看来不值当。可她只听信书里的只言片语,就硬劝他弃了笔墨去投武场,生生断了他的未来。
一滴温热的泪砸在手背上,但不是她的。
苏锦绣惊得抬眼,见闻时钦眼眶通红,竟已泣不成声,攥着她的手按在自己脸上,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借她的掌心擦着泪。
“阿姐,如果实在缺钱,我还能去码头扛大包,再苦再累的活我都能干,你别去醉春坊……别做伶人,求你了……”
苏锦绣懵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别哭别哭。”她忙给闻时钦抹泪,慌乱解释:“阿钦,那些裙子是醉春坊订的绣活,你别瞎想,快别哭了……”
“……真的?”闻时钦微僵,已哭红了眼尾,睫上悬着泪珠,薄唇紧抿,更显俊丽。
苏锦绣语气温软却笃定:“自然是真的,阿姐何时骗过你?”
闻时钦怔愣,随即长臂一伸便将她紧紧抱住,力道重得似要将她嵌进怀中。苏锦绣轻抬玉手,缓拍他的背脊以作安抚,他却仍不满足,埋首在她颈间,像濒临冻毙的人,渴望寻得一丝暖意,细细蹭着她的衣领,闻着她身上清香。
语涩未言心已照,怀拥温软意先飘。
“闻时钦!”巷口突然炸响谢鸿影咋咋呼呼的高声。
苏锦绣心口一慌,下意识推开他。
闻时钦被推得像抽了骨头,踉跄着撞在绣案边,后腰磕得他倒抽冷气,委屈看她。
谢鸿影已旋风似的冲进来,将手里的烫金帖子拍在院内石桌上,朝屋内喊:“我求我爹托了好几层关系!我去白鹿洞能带伴读,食宿全免还领月钱!”
谢鸿影自上次被苏锦绣教训后,就良知觉醒了似的,和闻时钦做起了朋友,还常来蹭饭。
墨香混着金粉气飘过来时,苏锦绣和闻时钦已整理好衣物,并肩走到院心。
闻时钦暗自咬牙,没理会谢鸿影,只侧脸看苏锦绣,看她垂着眼帘,长睫像受惊的蝶翼,抖得不停。
这般受惊模样让他想起往昔旧事,心脏像被只冰冷的手攥住,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没等两人反应,他突然上前抓起石桌上的帖子,当着谢鸿影的面撕成两半,动作快得惊人,谁都没来得及拦。
“不去。”
谢鸿影惊奇:“你疯了?白鹿洞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学堂里谁不盼着这机会?”
“我说不去。”闻时钦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下一秒他的膝盖就砸在青石板上,跪在苏锦绣面前,
苏锦绣被他这一出吓得不轻:“阿钦?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谢鸿影目瞪口呆。
闻时钦目光炯炯:“阿姐,我想好了,不去白鹿洞,也不去科举了,不当什么将相宰辅,我就在绣巷守着你,给你劈柴挑水,你绣活儿累了,我给你揉肩。晚上你冷了,我给你暖脚……你嫌床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