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洗白计划(189)
话音落处,原本肃立如堵的宫娥寺人,皆默契地敛步退开,让出一条通途。
苏锦绣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抬头望了望沉沉夜空。
昨天还听檀溪嬷嬷说,人死后魂魄会化做星子,悬于九天之上,俯瞰人间。
那么他呢?又会变成哪一颗呢?
满天星辰哀颓,有人半响无法作声,要自阁顶而下,去迎回那具早已不复原貌的尸身。
易如栩凭栏立于摘星阁顶,目送那抹素衣浅浅踉跄而下,亭亭身姿早已失了往日的灵动,在夜色中摇摇欲坠如风中残烛,随时都要湮灭。
苏锦绣一边于森列的宫人间踉跄下楼,一边念着那道所谓的荣光圣旨。
“逢家义女苏锦绣,深明大义,躬身为饵,助皇家设局,引蛇出洞,实乃大义灭亲之举。”
走到楼梯中段,眼前猛地一黑,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那道明黄的圣旨从她手中滑落,轻飘飘地坠向地面。
这漫天的流光,已经到了尽头。
第99章 养心伤 尘事抛云外,临安景正好。……
微光熹微, 晕染着缃素帘栊,苏锦绣勉力睁眸,竟已是归了自己于绣巷的闺阁。低头一看,手中尚还绣着未竟的帕子, 彩线牵牵, 针脚犹带余温。
忽闻门外轻叩三声, 不似往日的疏狂随性。
是他吗?
苏锦绣心下暗忖, 不知他何时竟这般循规蹈矩,敛了往日纵身跃窗的跳脱。
启门的刹那, 撞见的却是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庞。
昔日的桀骜锐气敛去大半, 周身竟染了儒士的雅韵清标,闻时钦腼腆浅笑,宛若初涉世事的白面书生, 青涩得惹人怜爱。
苏锦绣愈发动疑,却也抬指替他理了理额前跑乱的发, 又抚上他的面颊。
指尖甫一触到温热的发肤, 他便如受惊的鹿儿, 脸颊陡地涨得绯红,讷讷半晌,竟吐不出一句整话。
苏锦绣心头疑云更浓,轻唤一声:“阿钦?”
“阿、阿姐,”他舌挢口呆, 声若游丝, “我……我明日便要入御史台当值了, 这一去……恐要一两月方能归。”
苏锦绣只觉心口猛地一沉。
御史台?
闻时钦仍在跟前絮絮说着,他一身雪青长衫衬得身姿修颀挺拔,衣摆墨竹隐现, 清逸出尘。苏锦绣凝神望去,才惊觉他面上那道沙场遗痕竟已消弭无痕,肤色也愈发莹白,全然褪了往日武将的凛冽锋芒,言语文绉绉,不复旧时爽利。
他将前因后果细细道来:此番春闱折桂,高中探花,又蒙恩公垂青举荐,得以跻身御史台供职。往后定当秉持初心,以报知遇之恩,更要践行胸中抱负,澄清玉宇。
他说得意气风发,苏锦绣眼前的身影却渐渐虚浮,如雾中花、水中月,愈发模糊飘散。
她心急如焚,探身想揽住他的腰,或是牵住他的手,触及的却唯有一片空茫。
闻时钦的身形渐次消融,化作点点流光,散入周遭的昏暗中。
“阿钦!”
一声急唤,苏锦绣猛地从梦中惊醒,冷汗浸湿了鬓发,心口仍在突突狂跳。
“好孩子,你醒了?”
苏锦绣闻言,艰难地侧过头颅,昏蒙中望见逢父逢母立在床畔,眸中满是忧色。叶凌波更是趋近床前握住她的手,低低抚慰着。
喉间刚要溢出声响,叶凌波已先一步开口,字字如定海神针:“二郎还活着。”
短短一句,就让苏锦绣翻腾的心潮骤然平息。
她闭目凝神,待胸中激荡的气血稍缓,才缓缓睁开眼。可喉间几番蠕动,却只发出细碎声响,吐不出清晰言语。
叶凌波察言观色,已明了她的惶急,温声解释:“你已昏迷五个日夜,全靠参汤吊着。太医诊过,说是急火攻心,恐暂失音声,目力也需静养方能恢复。莫急,且平心静气将养,半月后想来自会好转。”
言罢,叶凌波又将京中五日来的天翻地覆娓娓道来:竟已以流血最少之法更迭天命,新帝登基。五皇子携旧日部众和拥护他的朝臣归来,不知以何种雷霆手段震慑朝野,那些昔日力阻他登位的臣子,如今皆俯首帖耳,不敢有半分异言。
更兼他甫一临朝,便大刀阔斧革除积弊、任贤任能,政绩初显。是以纵使众权贵皆知其帝位乃半路夺得,却因他的治世之才,都暂且缄口,未敢轻议是非。
苏锦绣听罢,急切地对着叶凌波比着口型:“那他呢?他在哪?”
叶凌波眸色微滞,竟一时语塞,垂眸避开了她的视线。
苏锦绣本就焦灼的心绪愈发翻涌,难道……那夜乱箭穿空,他轰然倒地的模样并非幻梦?难道他纵是捡回性命,竟已落得残躯破体、缺肢少腿的境地?
她越想越慌,恰在此时,逢岩庭低沉威严的嗓音传来:“在祠堂领家法,之渡正亲自罚他。”
苏锦绣急欲挣起身往外冲,叶凌波知其执念难挽,遂扬声唤步月入内,快手快脚为她梳洗整装。片刻后,苏锦绣身着天青罗裙,墨发如瀑披散,外罩一件素白茧绸大氅,只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小脸,踉跄着疾步往祠堂赶去。
祠堂坐落于逢府幽阒深处,阁内灯火绵绵曳动,数十方黑漆牌位在暗影中肃立如俑,氤氲着经年的香火气息,森然肃穆。
身为逢家义女,苏锦绣往日从未踏足这方禁地。如今刚推开厚重的大门,便见远处庭院之中,左右两侧各站着一排背身持具的小厮,敛声屏气,噤若寒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