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朝的一年四季(20)
谢临洲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全班学子身上,只是语气中不自觉地多了几分沉凝:“治学如治水,需循序渐进,更需时时自省疏漏之处。今日窦唯未能到课,他的课业便暂由同桌代为记录,待他归来,需将今日所学与疏漏之处一并讲与他听。”
同窗之间,本就该相互帮扶,共求学问精进。
话里是寻常的课堂叮嘱,可谢临洲心中却暗自思忖:若窦唯只是寻常生病或家中有事,定会托人来告假,如今这般无声无息,还要沈长风送话,想必事件不简单。
谢临洲抬手翻开讲案上的《周礼》,指尖停在“大司徒之职”那一页,目光缓缓扫过堂下学子:“方才李桑的复述虽有一处史料细节需修正,但能抓住‘土宜之法’的核心要义,已然难得。今日我们便顺着这‘土宜’二字,往下讲‘十二土’与‘九职’的关联。”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性,将学子们的注意力都拉回书页:“《地官》中说‘辨十有二土之名物’,诸位可知这‘十二土’并非单指地理疆域的划分?”
话落,他目光落在第三排靠窗的学子身上,“萧策,你来说说,若仅以疆域论,周王朝疆域远不止十二处,为何此处偏偏强调‘十二’?”
每日会讲那一课的内容,他都会提前一天告知,让学子们有时间预习。
被点到名的萧策略一思索,起身答道:“回夫子,弟子曾在《礼记月令》中见‘天地之数,始于一,终于十,成于十二’,想来此处‘十二土’是取‘天地周全’之意,暗合周天子治理天下需‘面面俱到’,而非单纯以地域划分?”
谢临洲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颔首道:“有几分道理。古时‘十二’常与‘天地时序’相关,如十二时辰、十二地支,将天下分为‘十二土’,既含‘遍覆四方’的统治愿景,也暗含‘因时因地制宜’的治民逻辑。正如不同时辰需做不同事,不同地域的百姓也需用不同方式教化。”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窦唯空着的座位旁,“再来说‘九职’,《地官》载‘以九职任万民:一曰三农,生九谷;二曰园圃,毓草木;三曰虞衡,作山泽之材;四曰薮牧,养蕃鸟兽……’诸位细想,这‘九职’与前文‘土宜之法’有何关联?”
堂下学子们纷纷低头思索,没人起身。
若今日在场的是窦唯,他定会说:“夫子,弟子以为,‘九职’是‘土宜之法’的具体践行。若某地土壤肥沃,便适合‘三农’种植;若多山泽,便适合‘虞衡’采材;若为薮泽之地,便适合‘薮牧’养兽。正是先辨‘土宜’,再定‘九职’,方能让万民各尽其力,天下安康。”
只可惜他今日不在,课上讨论半刻,谢临洲点了胡子轩起来回答,细细听完,夸赞一句,抬手示意人坐下。
他缓缓道,语气中多了几分严肃,“这便是《周礼》的精髓,无一事无章法,无一处无深意。看似讲官职、论法令,实则处处藏着‘顺天应人’的治理智慧。”
讲到此处,他忽然停顿片刻,目光再次扫过那空座位:“可惜今日窦唯未能在此,若在,想必能对‘九职’与‘土宜’的关联说出更多见解。”
他压下心头思绪,继续道:“今日的课业,便是结合家乡风土,说说若以‘土宜之法’论,你家乡适合何种‘九职’,明日上课时,每人交一篇短论。”
话音落下,下课的铜铃声恰好响起,谢临洲看着学子们陆续散去,刻意放慢脚步,待堂中只剩书童青砚时,低声吩咐:“去查查窦唯昨日放学后去了何处,还有,他家中近日可有异常。”
等青砚离开,他出去让人唤来沈长风,开门见山:“长风,窦唯当真是回老家了?”
四下无人,沈长风不做隐瞒,“学生也不知,之前和窦唯约定过,若他没来上学就用祖母过世的借口。”
实际上,窦唯的祖父母都在他家获罪被贬后,受不住打击先后过世。当时朝中上下内乱,无人在意这等小事。
谢临洲眉心微蹙,“你与他关系好,可知他到底去什么地方?或是平时爱去什么地方?”
沈长风摇头,“近来家中生意被打压,家父为此日夜操劳吃不下饭,学生一心顾着家里那两亩三分地,并不知他去了哪儿。若是平时,他爱到城外的山间田野去闲逛。”
大周朝虽无重农抑商之说,但士农工商还是以‘士’为尊、‘商’为末,等级次序严明难越。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不仅是对‘士’阶层价值的极致推崇,更是整个社会阶层流动的核心逻辑。
像沈长风这等商户人家,进国子监若无真凭实需有丰厚的家底。
谢临洲心中了然,窦唯的事情有青砚去调查,他听到学子的话,仔细一问:“你家中发生了何事?可否告知?”
若他能帮上忙肯定会帮。
沈长风微微叹气,眉头紧蹙,神色间满是无奈与疲惫,“夫子,您与学生的关系,学生也不做任何隐瞒。学生家是做药材生意的。
近来,城中几家同行联合起来,恶意压低药价,还到处散布谣言,说我家的药材以次充好、来路不明。那些老主顾们听了风言风语,纷纷取消订单,致使库存积压如山,资金周转陷入僵局。
家父四处奔走,拜访药行公会的长老,试图讨个公道,可对方势力盘根错节,处处推诿,至今毫无解决办法。”他只知道片面,说的也只是片面。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愤懑,“我瞧着,他们就是觊觎我家在城北新发现的优质药田,想逼我们低价转让,好独吞那片产地,彻底将我家挤出药材行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