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朝的一年四季(9)
前些日子就因为这声响,他被王家婶子隔着窗户念叨了半宿“手脚不利索”。
木板床的床板缝里还卡着几根干草,是今早他整理铺盖时没抠干净的。
他坐在小凳子上,弯腰去拔那些草茎,指尖触到床板冰凉的木纹,忽然想在江南时候,灶房里那张铺着粗布褥子的土炕。那时爹娘还在,每到冬天都会提前把炕烧得暖烘烘的,他裹着厚棉袄坐在炕上,能闻着灶间飘来的红薯香。
可现在,只有柴房里若有若无的霉味,伴着远处堂屋传来的王家人的说笑声,像根细针似的扎在心上。
阿朝穿着木屐出去洗干净脚,又打了半桶白日晒得温热的水,在浴房内简单擦拭过身子便上床,他抬头望向那方漏光的茅草窟窿,天边的月光渐渐亮起来,几颗星星开始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
阿朝心里头想再熬些日子嫁出去就好了,他还记得被送到外祖家时,那个伯伯说的话,只要在王家好好干活,等年纪到了,寻个好人家嫁出去,日子就会好过。到时候,他就能跟相公一块住,能住上好房子,不用再住柴房,说不定还能养个小狗陪自个儿。
想到此,他又想起今日见到了谢夫子。
也不省的谢夫子喜爱哥儿还是姐儿,若是哥儿,他勤快些,说不定人家能看上自己,若是姐儿,他也要人喜爱上哥儿。
哼,他就要谢夫子了。
风渐渐大了,柴房的门被吹得吱呀作响。阿朝把心头头那点想法收回去,起身把门关紧,又往床脚添了几根干柴。
夜里冷,得留着取暖。
做完这些,他躺到木板床上,把薄被子裹得紧了些。
虽然床板硌得慌,被子也透着寒气,但一想到往后的日子,阿朝的嘴角还是忍不住向上弯了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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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翌日,天还未亮,阿朝起来喂了鸡鸭,吃了碗稀粥,收拾好自个儿,背上背篓,拿好镰刀便跟着舅舅们上山。
四月底的山上,晨雾还裹着裹着林梢,脚边的青草沾着冰凉的露水,一踩便沁湿了布鞋的布底。阿朝就只有两双布鞋,若不是上山怕被咬伤、割伤、他可舍不得把布鞋穿上。
风里混着新叶的嫩香与泥土的腥气,偶尔还飘来几缕野蔷薇的甜香。
林间的雀儿已醒,叽叽喳喳地在枝桠间跳,惊得叶片上的露水簌簌往下掉,落在阿朝的脖颈里,凉得他缩了缩脖子,却又忍不住睁大眼睛往四处瞧。
他要跟着大家伙采四月里最嫩的野菜,走在最前的大舅手里拎着竹筐,时不时弯腰拨开草丛,指着一株带着锯齿边的嫩苗,喊人过来割。
阿朝早把山上的菜认得差不多,见此,赶紧蹲下身,轻轻掐下菜梗,生怕碰坏了旁边刚冒头的小蘑菇。不一会儿,竹筐里就添了不少宝贝,翠绿的灰灰菜攒成了小堆,带着露珠的马齿苋铺在底层,还有几株叶片肥厚的蒲公英。
他想,今日能添个新鲜的菜,他摘的菜,今夜多吃一些也无妨。
走得深些,听见大舅的声音,阿朝连忙停下脚步,顺着前者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斜前方的坡地上,几株青碧的植物正顶着紫色的花穗,那是野豌豆。
四月底的野豌豆荚刚鼓起来,捏在手里软软的,剥开就是圆润的豆仁,嚼在嘴里满是清甜。
他有时白日没吃饱,便会到山上来寻能直接吃的果子,野菜。
不需要人带头,阿朝小心翼翼地绕开带刺的灌木走过去,刚摘下第一个豆荚,就听见身后传来二舅严肃的声音,“这野豌豆金贵,城里那些穿绫罗绸缎的贵人,就好这口四月里的鲜灵劲儿,去年咱采的野豌豆,送到城里铺子才半个时辰就被抢光了,掌柜的还追着大舅问下回啥时候送呢。
语气一顿,他喊“你们都机灵点。”
阿朝眼睛一下子暗了,这野豌豆卖到城里去,确实是添了菜回来,可没有他的份。大舅、二舅从城里回来,也给家里买了块布,可这也没他的份。他只有羡慕的份,念及此,手里掐菜的动作也没那么利落。
想想,还是要摘快点,说不定,他们去城里,自己能躲懒,让手休息休息。
“知道了。”他说着,把刚摘的野豌豆荚仔细放进竹筐角落,又伸手去够不远处一丛长得格外茂盛的灰灰菜。
大舅蹲在坡上掐蒲公英,闻言抬头往东边看了看。太阳已经爬得比树梢高了些,晨雾散得只剩山脚下一缕轻烟。
“手要快要巧。”他把满捧的蒲公英塞进竹筐,起身拍了拍裤腿,“得赶在日头烈起来之前下山,把菜理干净装上车,晌午前能到集市里。晚了一步,菜叶子打了蔫,贵人就不爱要了,价钱也得往下压。”
二舅已经走到另一处灌木丛旁,手里的镰刀轻轻割着一丛丛嫩绿的刺儿菜,嘴里还念叨着:“去年送菜的时候,看见城里尚书府的管家来买,说要给老夫人做凉拌菜,还特意嘱咐要带露水的。咱这山上的菜没沾过半点药,比城里菜圃里种的还嫩,贵人们就认这个。”
阿朝没怎么听他们二人闲聊,心里头念着这会干多一些,今天就能松快些,连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都没察觉。他把采好的野菜按种类分开摆放,灰灰菜、马齿苋铺在竹筐底层,野豌豆和刺儿菜小心放在上面,连一片叶子都舍不得碰折。偶尔遇到沾了泥的菜,他还会蹲在溪边,用清凉的溪水轻轻冲洗干净。
他晓得贵人买东西讲究干净,一点泥星子都能挑出毛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