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景提议去外面走走，他要带洛知远去一个好地方。

跑车停在路边，枯掉的淡黄色茅草的叶子直伸到窗户口。

张扬的蝴蝶门举起来，两人下了车。

孟景说的好地方是一条偏僻的小河。

河边有丛芦苇，顶着白色的絮，半弯着，折了腰站在沿岸的浅水中，风一吹，就飘飘摇摇飞起来，像下了一场大雪。

“我以前遛狗是时候会到这里来。”孟景和洛知远并肩，缓缓沿着河岸走着，他抬手指向不远处一座石拱桥，又说道：“这张桥以前还能通车的时候，这边没有这么安静。”

那是张旧的石拱桥，断了一半，新桥在一公里外建起来，新的马路也改了道，这边就逐渐荒凉下来。

现在，除了几个雷打不动的钓鱼佬，附近只有他们两个。

这样安静的地方，洛知远很喜欢。

“你养狗？”

洛知远脚步一顿，目光从河面上收回。

他喜欢狗。

他很小的时候养过一条，漂亮的、聪明的黑色小狗，皮毛光滑得像抹了油，就叫小黑。洛知远放了学，小黑就会远远地来接他，他会偷偷去渠沟里、稻田里，抓一些小鱼给小黑加餐。

可惜小黑长得太快，太漂亮了，很快就被他爸妈做主，送给了亲戚。

洛知远痛恨家乡关于冬天的黑狗大补的谣言。

“以前养过，我捡的小狗，我每天都来这里遛它。”孟景笑起来，圆眼睛微微变窄一点点，嘴角稍稍上翘。

明明二十三四岁的人了，笑起来的时候总像个小孩子。

他的笑容会传染，洛知远也淡淡地笑了：“我也养过。”

没走几步，孟景又发现了新的目标：“你看，那棵树好漂亮！”

孟景的声音打断洛知远的沉思，他顺着孟景手指的方向抬头看去，那是一颗枸骨树。

它长得很有圣诞节的氛围感。

蜡质的叶子碧绿油亮，每一个边角都长着一根尖刺，现在是冬天，它结了果，鲜红的，一串一串，像珊瑚珠一样。

“枸骨，有名的小孩听话树。”

“为什么？”孟景回过头来，大大的眼睛，大大的疑问。

“伸手。”洛知远摘了一片叶子，小心翼翼的放在孟景手心，淡黄色的尖刺从叶子边缘伸出来，像几条腿一样，支撑着叶子立在孟景手里：“你猜他打人痛不痛。”

“嘶——”孟景倒吸了一口凉气，“还好我爸不知道这个。”

“学霸也会挨打吗？”孟景又问。

“下雨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听说过这句话吗？”洛知远语调仍旧淡淡的，仿佛在说着不相干的人的事情。

打孩子这种事情实在太常见了，不一定要孩子有错。

洛知远小时候性格不够圆滑，有几分傲气，不够谦卑，不够会讨好亲戚朋友，他父母在外面遭了闲话，总少不得回家收拾他一顿。

但后来就不打了。

后来他的父母终于意识到，洛知远会大有出息，带他们飞出那个小山村，摆脱窝囊了半辈子的命运。

再后来，家庭的关系开始逆转，他成了父母，父母成了孩子。

更好笑的是，他不爱在不相干的人身上浪费时间的习惯，在亲戚眼里，也成了天才必有几分孤傲。

孟景侧过头来，看着他没有一丝端倪的表情，好像看着一堵薄薄的，又坚固的墙，心中拧着隐隐疼了一下。

“怎么能这样！你要是我爸的孩子，他能把你裱在墙上天天夸。”

“我要是你哥，你这腿还要不要，你爸不给你打断？”洛知远伸手，拍了孟景大腿一下。

孟景心虚地摸了一下鼻子。

天渐渐黑了下来，风一阵又一阵地穿过，芦苇呜呜叫个不停，中间还间杂着一阵若有若无的呜咽声，像小孩子在哭。

孟景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洛知远。

“你也听见了？”

“有东西掉在河里了。”洛知远仔细听了片刻，判断声源的来处。

两人循着声音走过去，剥开河岸的枯茅草，看到一团白色的东西浮在河水中央，打着圈圈。

洛知远打开手机的照明灯。

河里浮着一只小小的萨摩耶，比小臂短一点，带着一个红项圈，四只小短腿在河里不断地刨着。

这么小的狗还不会游泳，在水里没有方向地乱转，风一来排起波浪，它就上上下下地沉浮，发出呜咽一样的声音。

“是狗。可能是谁家遛狗不小心掉河里了。”

“这么冷的天，我们得赶紧把它救起来！”

孟景脱下大衣丢在地上，手机也扔在一旁。他急急地扒开茅草，膝盖抵着湿冷的岸边草地，一只手抓住一大把枯茅草的茎叶，另一只手连同整个上半身都向下探去。

“孟景，你别冒险！”

河岸湿滑，土壤松软。茅草根扎得不深，哪里承受得起孟景这大高个的体重。

洛知远话音刚落，就见着茅草松动，孟景连着他手里的一大片枯叶下滑。

洛知远几乎本能一般地立即握住他的手腕，将人狠狠往回拽。

“砰”地一声，洛知远重重倒在河岸上，接着，孟景压倒下来，覆盖在他身上。

“你也想下去陪它？”洛知远皱眉，推了推压在身上的孟景：“起来。”

孟景利落地爬起，又伸手拉起被他扑倒的洛知远。

“但是不救的话他会死掉……”

孟景快要急的团团转了，他咬着下唇，眉毛都皱成了一团，低头望望河里的小狗，又看看洛知远。

小狗的叫声越来越弱，一声声像哭泣是小婴儿，听得他心脏一紧一紧的：“小狗太可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