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深处点心铺(146)+番外
嘈杂的询问声,夹杂着对点心的赞叹和对铺子变故的惋惜。
裴清梧叹了口气,笑得十分勉强。
“承蒙各位多年照拂。此番变故,实属无奈,至于么铺子……”她顿了顿:“暂且歇业,待日后日子太平了,或许还有重张的一天。”
她说完,微微颔首致意,便转身退回了铺子的幽暗深处,再未露面。
徒留下门外一片唏嘘低语。
趁着天色尚未完全暗沉,第一批人悄然动身离开了秦州城。
茜桃和银岚带着哭得眼睛红肿的五娘和于意,还有手腕伤口未愈、被温白芷小心护着的季芳华,坐了雇来的骡车。
接着是石大勇带着妻儿,以及同意一起离去的郑攸宁,他们选择了前往南边水陆枢纽的官道。
周掌柜夫妇却不走了。
他们生在秦州,长在秦州,实在是舍不得,无论裴清梧怎么劝,都不肯离去,只好由着他们来了。
铺子里瞬间空荡了大半,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寂。
裴清梧梳洗了一番后,对顾恒道:“阿恒,看好门户,我去去就回。”
目的地是寿春公主府。
公主府的门房都眼熟她了,很快,一个面熟的嬷嬷快步而出,将裴清梧引至公主府花园一处极为僻静的临水小榭。
公主今日打扮得也分外素淡家常,未施脂粉,只松松绾着发髻,眉宇间笼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愁绪。
见裴清梧前来,她屏退了左右,转过身,眼中带着探询:“裴东家,何事如此匆忙隐秘?可是铺子周转上……”
“公主,”裴清梧屈膝行了一礼,开门见山:“民女此来,只为辞行,铺子已然盘出,今夜便离秦州。”
公主眼眸微睁,讶然之色一闪而过:“离秦州?如此突然?你辛苦经营了这些时候,方才有了今日根基……”
“根基?”裴清梧苦笑道:“公主,大厦将倾,蝼蚁藏身尚且不易,区区根基,不过飘萍浮沫而已。”
“秋风已紧,山雨欲来,枝叶繁茂之处,未必安稳……公主千金之体,还请自珍重,早早寻那遮风挡雨的稳妥之地。”
她的话,点到即止。
寿春公主脸上的血色倏地褪尽,袖中的手猛地攥紧。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裴清梧,朱唇微启,似乎想问个明白。
可很快,所有追问都堵在了喉咙口。
她知道,眼前这个素来沉稳坚韧的女子,若非窥见了真正塌天的大祸,绝不会舍弃心血,仓皇远遁。
“我知晓了。”公主点头:“一路保重。”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沉甸甸的四个字。
裴清梧再次深深一礼,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在辞别了赵婉李引珠,又将这些时日的分红交给入股酥山小集的贵女们后,秦州城被浓稠的黑幕彻底吞噬。
酥山小集总店的后门外,只余一辆半旧的青布骡车静静停着。
顾恒正往上头搬着行李,最后一件包袱拿上去,铺子是彻底空了。
他又将那个装着大部分银钱的粗布包裹紧紧绑在自己胸前,外面又罩上了一件宽大的旧短褐,不露半分痕迹。
然后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寂静的巷弄,确认无虞后,利落地跳上车辕,握紧了缰绳。
裴清梧扶着车厢边缘,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被黑暗吞没的铺子轮廓。
而后,她闭上眼,胸口一阵尖锐的闷痛,随即猛地收回目光,用力一撑,钻进了车厢。
“驾!”顾恒低喝一声,手腕一抖,鞭梢在空中打了个清脆的响。
骡车摇晃着,一头扎进了秦州城深不见底的夜幕之中,向着未知的南方仓惶奔去。
在颠簸的官道上行走着,车轴吱呀作响的声音几乎成了唯一的主旋律,单调得令人昏沉。
车厢内狭窄拥挤,裴清梧坐在最里面,背靠着冰冷的车厢板壁。
连日累积的透支早已超出了极限,身体每一寸骨头缝里,都透着酸涩麻木的钝痛,尤其是肩颈,僵硬得如同两块冻结的顽石。
脑子里更像是塞满了滚烫的沙砾,沉甸甸又混沌不堪。
她很想睡,哪怕片刻都好,可身体的不适和心头的惊悸却死死纠缠着她,让她连闭眼都成了一种折磨。
车子猛地碾过一个土坑,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裴清梧猝不及防,身体被狠狠颠起又落下,僵直的脖颈被重重一挫,一阵尖锐的刺痛瞬间从颈后直窜上头顶,让她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气。
“姐姐?”
顾恒立刻察觉,压低声音询问,身体下意识地朝她这边倾了倾。
“没事……”裴清梧抬手按住后颈:“只是颠着了。”
黑暗中,顾恒看不清她的表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强撑到极限的痛苦气息。
他眉心蹙紧,不再多言,只默默地将自己原本搭在膝上的外衫展开,披在了裴清梧的肩头。
衣衫带着少年人身上特有的温热体温,试图驱散她身上那驱之不散的寒意。
那点暖意渗透进来,极在她紧绷的神经上轻轻挠了几下。
天色将明未明,骡车终于抵达了计划中第一个歇脚点——一个位于官道旁、规模不大的驿站。
顾恒第一个跳下车,匆匆走进了驿站简陋的堂食铺子。
再出来时,他手里多了个小小的油纸包,快步走到正扶着车辕微微蹙眉缓神的裴清梧面前。
“姐姐,”他将油纸包递过去:“趁热吃两口垫垫,这里没什么好东西,只有刚出锅的炒栗子,我瞧着还算干净。”
纸包打开,焦香瞬间弥漫开来,颗粒饱满的栗子炒得油亮,绽开了口子,露出里面金黄油润的果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