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水杯，一步步走到厨房门口。

张起灵似乎察觉到他靠近，擦拭的动作顿住，却没有回头。

黑瞎子看着他那截白皙的后颈，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已久的问题：

“哑巴张，”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你做的这些……是因为觉得亏欠，还是因为……”

他停顿了一下，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才把后面那几个字吐出来：

“……别的什么？”

比如，和他一样，那点见不得光、又无法彻底熄灭的心思。

张起灵猛地转过身！

他脸上依旧是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却像是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有什么东西，在他一贯冰封的眸底，彻底碎裂了。

他一把抓住黑瞎子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他逼近一步，两人鼻尖几乎相抵，呼吸可闻。

“不是亏欠。”张起灵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无法控制的绝望和疯狂，“从来都不是！”

他盯着黑瞎子的眼睛，像是要透过那层深色镜片，看进他的灵魂深处。

“是因为……”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痛楚，“……我受不了。”

“受不了再看你……为我死一次。”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黑瞎子的心口。

轰的一声，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为我……死一次？

在他经历过的“那一遍”里，我……死了？

因为这个？

所以，他才会这样？

黑瞎子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看着那双终于不再掩饰、充满了痛苦、恐惧和一种近乎毁灭性占有欲的眼睛，所有的猜测、所有的疑虑，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原来……是这样。

不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不是他一个人的……求而不得。

在另一个时空，或者说，在“上一次”，他们之间，远比他想象的，要深刻得多。也……惨烈得多。

张起灵看着他震惊的表情，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抓着他手腕的手微微松开，向后退了半步，偏过头，肩膀几不可查地塌了下去，流露出一种深重的无力感。

“……对不起。”他又说出了这三个字，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

黑瞎子站在原地，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因为猜测被证实而涌起的隐秘欣喜，瞬间被巨大的酸涩和心疼淹没。

他妈的。

这都叫什么事儿！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哽塞，忽然伸出手，不是推开张起灵，而是……主动抓住了他刚刚松开的那只手腕。

张起灵身体一僵，猛地转头看他。

黑瞎子隔着墨镜，迎上他震惊的目光，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个惯有的痞笑，却发现自己脸部肌肉僵硬得厉害。

“行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死都死过了，还矫情个屁。”

他用力握紧张起灵的手腕，感觉到对方冰凉的皮肤下，传来细微的颤抖。

“这次……好好守着。”他说，语气像是调侃，又像是某种郑重的承诺，“再把老子弄丢了，做鬼也不放过你。”

张起灵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倒映着黑瞎子的身影，以及一种……如同绝处逢生般、不敢置信的光芒。

他反手，更加用力地、死死地握住了黑瞎子的手。力道大得，像是抓住了整个世界。

第6章 同床共枕

手被张起灵死死攥着，力道大得黑瞎子觉得自己的腕骨下一秒就要发出抗议的呻吟。但他没挣开，反而用拇指，在那片冰凉的皮肤上，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就这么一个细微的动作，让张起灵整个人都震了震，攥着他的手又紧了几分，仿佛怕他下一秒就会蒸发掉。

屋子里静得吓人，只有两人交织的、略显粗重的呼吸声。空气像是凝固的胶，粘稠得让人心慌，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灼热。

黑瞎子先顶不住了。这气氛太他妈诡异了。他活这么大，枪林弹雨里钻过，妖魔鬼怪前耍过，就没经历过这种阵仗。被个大老爷们儿，还是个平时屁都蹦不出一个的闷油瓶子，这么死死盯着、牢牢抓着，算怎么回事？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把那股子不自在驱散，声音还带着点刚才情绪激动后的沙哑：“那什么……哑巴，你先撒手，哥们儿手腕子快让你捏断了。”

张起灵像是没听见，目光依旧钉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非但没平息，反而更沉更浓了。

黑瞎子无奈，只好用另一只没被抓住的手，指了指厨房方向：“水……水开了，响半天了。”

张起灵这才像是被惊醒，猛地回头，看到灶台上的水壶正呜呜地喷着白气。他松开黑瞎子的手腕，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转身去关火。

手腕上一松，那冰凉的触感和巨大的力道瞬间消失，黑瞎子心里反而空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上面赫然留着几个清晰的指印，泛着红。

这闷油瓶子……劲儿是真大。

张起灵关掉火，提着水壶过来，沉默地往黑瞎子刚才那杯只喝了一口的枸杞水里续上热水。水汽氤氲起来，模糊了他一部分表情。

“谢了。”黑瞎子接过杯子，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了一下自己的不自然。水温刚好，带着点枸杞淡淡的甜味，一路暖到胃里，连带着心里那股莫名的躁动也似乎被熨帖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