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陆凌风(65)
原来,系统学习画画的感觉,是这样的幸福。
她像一个虔诚的朝圣者,终于踏上了梦想之路的起点,哪怕只有短短二十日。
然而,精力是有限的。
当她将大部分心神投入到绘画中,本就吃力的文化课成绩,在高二上学期结束后,无可避免地出现了大幅下滑。
分班结果出来,她从重点班掉到了普通班六班。
蒋瑶喃担心她,跑来安慰她。
出乎意料的是,宋小满脸上并没有太多失落,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瑶喃,没关系,我觉得六班挺好的。”她看着好友,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清亮和坦然,“在重点班,我压力很大,总是垫底,学得很吃力,也很不快乐。现在在六班,学习氛围没那么卷,我感觉……反而松了口气。”
她顿了顿,望向窗外,嘴角泛起一丝温柔而满足的笑意。
“我一点都不后悔。真的。在学习画画的那二十天里,我真的觉得非常幸福。”
那种幸福,是任何时刻都无法比拟的。
那是灵魂找到归处的战栗,是生命被点燃的瞬间。
掉出重点班的代价,与那二十日极致的幸福相比,在她心里,轻如鸿毛。
她知道前路依旧迷茫,知道两千块钱和二十天的课程无法真正改变什么。
但那段经历,如同在她心底深深埋下了一颗种子。
它或许不会立刻长成参天大树,但它确确实实地存在着,提醒着她,她曾为自己的梦想,哪怕只是短暂地、笨拙地,奋不顾身过一次。
而对于宋小满来说,有过那样一次,便足以照亮往后许多个平凡而灰暗的日子。
不仅如此,宋小满也是真心觉得六班待着更好更自由。
在这里,她不用每天都为成绩焦头烂额,她可以有时间喘息,分给绘画一些足够的时间。
也许有人无法理解她对绘画的痴迷。她知道自己这一辈子都没办法走美术艺术生的道路,也许自己以后在这个领域也不会有太出彩的成就。
但是那又如何呢?
她只是一个拥有梦想的普通人。
只要心里有梦想,有热爱,这就够了。
宋小满说:“也许每个人不一样,一班适合一些人,但我明显更适合六班。”
而秦一帆也一样。
秦一帆至今还记得,在礼县二中的那个小礼堂里,校长亲自将“礼县中考状元”的奖状递到他手上时,台下父母那几乎要溢出泪光的骄傲。
他是那个学校的明星,是老师口中“肯定能出人头地”的苗子,是同学眼中仰望的存在。
那时的他,脚下踩着的不是水泥地,而是通往无限未来的云梯。
然而,粤海中学却轻易吞噬了他所有的光芒。
高一(1)班,那是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世界。
这里的同学谈论着他听不懂的海外游学,穿着他不敢问价的名牌球鞋,更可怕的是,他们解题的思路快得让他眼花缭乱。
第一次月考,他看着成绩单上那个刺眼的“38”名(班级倒数第三),感觉整个礼堂的掌声都成了遥远的、讽刺的回响。
他被碾压了。
不仅仅是成绩,还有那种无处不在的、无形的忽视。
老师们的目光总是越过他,落在陆凌风、康雅嘉那些名字上;
小组讨论时,他的意见从来不会被采纳。
他试图挣扎,熬夜苦读,但那种全方位的、天赋与资源叠加的差距,让他感到窒息般的无力。
他不再是“礼县中考状元秦一帆”,他只是“那个从县城来的、成绩一般的男生”。
他的骄傲,在那个学年里,被一寸寸打碎,散落一地。
选择去六班,是他对自己的一场“放逐”,也是一次“自救”。
他受够了在精英堆里当吊车尾的憋屈。
他记得自己对蒋瑶喃说过:“做凤尾,太憋屈了……我想去普通班,当鸡头。”
他做到了。
在六班,他重新找到了久违的“优越感”。
曾经让他头疼的题目,在这里他游刃有余;
老师的目光终于能准确地落在他身上,带着赞许和倚重;
同学们会围过来,真心实意地叫他“秦哥”,向他请教问题。
他重新被需要,被看见,被尊重。
六班成了他的舒适区,一个安全、温暖,能让他喘息和重建自信的港湾。
他以为自己可以安然于此。
可是,每次大考后的年级排名,都十分稳定,251名,275名,289名……他的名字,永远固执地停留在那一百名光荣榜的二百名开外。
退步不了太多但是也无法进步。
而蒋瑶喃,那个曾经和他一样,在(1)班角落里挣扎,同样来自小地方,甚至境况比他更艰难的女生,却像一株不甘被石头压垮的野草,以一种近乎凶狠的姿态,一步步向上攀爬。
他看着她从一班班级倒数,到名字出现在进步榜,再到后来,他亲耳听到别班同学议论“(1)班那个蒋瑶喃,这次冲进前一百五了!”
他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微弱的羡慕,有同为“沦落人”的些许可笑,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
直到今天。
他路过教学楼大厅,那面崭新的“百名荣誉墙”前围了不少人。
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过去。目光在那些熟悉或陌生的名字和照片上掠过,然后,他停住了。
他看到了蒋瑶喃。
照片上的她,穿着干净的校服,对着镜头露出一个带着点羞涩,却无比坚定、发自内心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