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蛋刺客任务失败后(65)
从黎安在接下悬赏令,开始暗中观察燕歧的那一天起,就知道他的刺杀对象,朝五晚十一,从寅时开始上朝,有时甚至到亥时才下值回府,几乎没个歇息的时候,就连休沐日也依旧去衙内按惯例工作。
摄政带来空前权利的同时,也伴随着沉迫的重担,但燕歧的脊背依旧笔挺,面色淡漠,毫无情绪,似乎从不知何为累、何为疲倦。
黎安在收回目光,他窸窸窣窣起身,将软枕靠在身后,从榻边的矮桌上翻拣书册。
黎安在对话本子没什么兴趣,他在枕水楼中时,除了习武,便是读书,只不过著作经典需耗费脑力,他现在头脑仍如迷了一团雾一般沉重,病中不适合读圣贤书,容易看不懂。
他拎出来一本塞北风物志,揣到怀里,倚在软枕上,读得津津有味。
黎安在尤其喜欢了解各地的地貌、舆图、风物、民俗。他每日只待在临安城内,最远也没出过外城,但他对临安城外的风景格外感兴趣,无论是北疆壮阔无垠的草场,还是边陲一望无际的戈壁,亦或是江南潮润烟雨、西南林峦障壁,他都心驰神往。
但黎安在最喜欢的还是江南的小桥流水,亭台园林。
不仅是心理的喜欢,还有血脉上的向往。
黎安在没有对双亲的记忆,他只知自己自九岁起被郑长柏救回枕水楼中,拜他为师,自此没踏出临安城半步。
曾经偶尔有次,听师父醉酒后说起过他的双亲,黎安在的母亲是姑苏人氏,是名满江南的大家闺秀,父亲则是临安人氏,年少时去江南游历,对他母亲一见钟情,终于打动人家的心扉,成为眷属,定居临安。
黎安在当初再要细问时,郑长柏已然酒酣,沉沉睡去,等他醒来,黎安在追问,郑长柏却如何都不肯再提起了,只对他说,时候未到。
所以黎安在自那之后才知道,原来他对江南的喜爱、对水墨烟雨的钟情,是出自他在胸腔内永远鼓动的血脉,是至亲的传承,是他的故乡。虽仍不记得母亲的样貌,但他从那刻起,脑中便隐隐有了一抹温柔无暇的影子,一颗心有了归属,再不会惴惴不安。
读了片刻塞北的风物,黎安在双眼有些干涩,病中的心神总是耗得格外快。
黎安在合上书卷,揉了揉眼睛,将目光再次投向燕歧。
燕歧处理公务时微微蹙眉,手上批阅的动作不停,效率极高,只刚刚那一阵功夫,新送上来的箩筐中的卷轴已经清了大半。
日昳时的光线温缱绻,自镂空的窗棂的格子间慢慢渗了进来,轻柔舒展至屋内,在地面上映照出长长的光影,似碎金散落,片片分明,光影的尖儿卷在矮案上,勾着案边半盏茶,偶尔晃在那骨节分明的手指间。
黎安在卧在床头,手里捻着半卷合拢的书册,燕歧就在离他两步外的案边,笔杆随着落字而轻移。
竟一时咂么出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来。
许是黎安在盯着燕歧的时间太久,让对方有所察觉,燕歧将手中这一卷公文按下摄政王的印章,摞到桌角,侧头抬眸对上黎安在的视线。
“我有这么好看?”燕歧漫不经心地问。
声音似冰凌,冰冰凉凉敲在黎安在的耳边。
“啊、啊?”偷看被发现,实属尴尬,黎安在脸颊微热,他连忙挪开眼,愣愣解释,“我看你工作许久,或许得起来活动一下呢……”
他在尴尬,却没留意到,他移开视线后,燕歧唇角微不可察弯了一下。
“无妨。已习惯如此。”燕歧淡声说,“处理过公务后,会练剑劳逸结合。”
黎安在没接上话,他抿着唇,始终不敢和燕歧对视,总觉得那双深邃的眼睛会将他全然看透。
听见燕歧又抬手取了一卷文书,书卷展开的声音莎莎的,黎安在偷偷抬眼瞄他,见燕歧揽着衣袖,拿起一卷金花五色绫纸展开,抬腕在纸上修改圈注,边缘贴黄,是皇帝诏书用纸。
黎安在暗暗震惊,轻轻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没想到,燕歧的权势竟如此之盛,就连皇帝的诏书,都能经过他手修改,权臣做到了这份上,还真是恐怖。
许是他的震惊太过于外显,燕歧又一次抬眸向他看过来,问:“怎么了?”
黎安在并不擅长掩饰自己的心思,燕歧一眼便知。
燕歧拿着那卷诏书起身,坐到榻边,紧挨着黎安在,将手中的诏书展开递过去:“想看?”
“不不不!”黎安在赶忙推辞,往一旁靠,后背紧紧贴着软枕,别过眼。
开玩笑,天子尚未颁发的圣旨也是他这等平民能过眼的?
“没什么不能看的。当今圣上尚且年幼,永王乱党背地里虎视眈眈,先帝遗诏命我辅佐新帝,代管朝纲。这个是皇帝亲笔写下关于改革税收的诏令,有些不周到之处,我在旁边批注出了,你看看?”
说起能够牵动朝中局势的大事时,燕歧的声音也依旧平淡,仿佛这些已完全是他生活的全部,融入骨血,刻进本能,和平日用饭喝茶没什么不同。
全天下也就燕歧一个,敢这般明目张胆地说出天子行事有不周到之处的话了。
既然燕歧敢递,还这般大方,黎安在就真敢看。
说是水田耕种辛苦,往日付税太重,要减轻税率,改为二十税一,燕歧在一旁写了行小字,字体笔力雄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