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叫先生,叫夫君(2)
她狠狠咬在手臂上,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膝盖跪的失去知觉,她用手臂撑着身子,一寸寸挪到门前,冻僵手指叩门,一下一下,如垂死的蝉鸣。
终于,门打开一条缝,却是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打湿凌乱的头发,顺着脖颈灌进前胸后背。
罪魁祸首满脸嫌弃咒骂:“哭嚎什么?死不了就滚远点!别脏了我们汇通钱庄的门脸!”
季灵儿冷的两排牙齿打磕,坚持重复:“我要我的包袱……”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停在她身后。
车上下来一人,踩着绣金线云纹的鹿皮靴,在泥雪混杂的地面上,一步一个脚印,停到她面前。
抬头,只看到玄色狐裘包裹的修长身形,和男人凌厉的下颌,至于样貌,她眼前太昏了,看不清楚。
男人弯腰,将她从泥雪中扶起,掌心温度火焰似地灼烧她麻木的手臂,融化冰冻其上的寒凉。
“能走吗?”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很动听。
季灵儿想点头,可惜头晕的连反应都给不出来。
男人似乎察觉了,扭头吩咐旁边打伞的人:“把姑娘扶车上。”
她本能地伸出手,死死攥住对方衣角:“包袱......我要包袱......”
话未说完,意识坠入混沌。
再醒来,已然身处温暖车厢,鼻尖萦绕着淡淡沉香,身侧搁着一只熟悉的旧包袱。
账本,算盘,半块玉珏,她要紧的东西全在。
季灵儿把东西抱在怀里,好一会儿才掀开厚帘布往外瞧。
车帘掀起的刹那,一片雪花落于她鼻尖,融化成晶莹的水珠。
外面是一处医馆,车夫在阶前坐着,见她醒来起身过来回话:“姑娘醒了,您住何处,我送您回去。”
“我,”季灵儿张口便觉嗓中苦涩,“我没有家了,没有住处。”
车夫:“我们当家说了,若您无处可去,城外清心庵的住持师太很仁善,那里是个妥当的借居之所,您看?”
“就去那里吧。”
*
“新娘子下轿咯!”
季灵儿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转醒,玉秀偷偷催到第四声。
“姑爷来接您下花轿了。”
她猛地坐起,绣着龙凤呈祥的红盖头刚遮住视线,轿帘倏然掀开,眼前出现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拇指上戴着一枚雕工精细的白玉扳指。
这手,这扳指,好眼熟......
由不得她多回想,喜娘在一旁叫催,季灵儿把手搭上去,由那人牵着跨出轿门。
是错觉吗,他掌心传出的力量很熟悉。
好奇去瞧,只能看到红色喜袍的下摆,和绣金线云纹的登云履。
大户人家规矩多,走完一套繁琐的流程,季灵儿这辈子都不想再成亲了。
心里默默吐槽无数遍,终于熬到送入洞房。
外间宾客喧闹声不绝于耳,新房静悄悄的。
“人都走了。”玉秀提醒。
季灵儿一把扯下闷人的盖头,大口喘气。
红烛高烧,满屋子的贵重物件,晃得她眼晕。
“我去外头放风,你动作麻利点。”玉秀说完转身出去。
季灵儿回过神想叫她,门已经关上了。
“倒是先帮我把这累人的玩意去了呀!”
季灵儿尝试靠自己摘掉喜冠,以失败告终。
算了,抓紧时间跑路要紧,这玩意带出去说不定还能卖掉换银子。
想到换银子,小财迷的贪念上头,视线贪婪地扫视房间。
妆台上的嵌宝石金簪,多宝格上的羊脂玉佩,床头压帐用的金元宝……
她迅速行动,将小巧易携带的值钱东西往怀里塞,往袖袋里藏。
劳累一天,拿点利息不过分吧,她会拿出来一部分做善事的,当作劫富济贫。
轻轻推开后窗。
就在季灵儿踩着凳子往窗台爬的时候,一阵更大的喧哗声浪由远及近!
“恭喜秦兄!”
“让咱们也看看新娘子芳容。”
“改日不醉不归!”
“秦兄等不及了。”
……
杂乱的脚步声,醉醺醺的调笑,催促。
最后是玉秀的示警:“姑爷!”
完了完了,跑不了了!
季灵儿像受惊的兔子一样从凳子上蹦下来,慌乱环顾四周。床底?衣柜?......
转念想,她何必藏,最危险的地方也最安全。
箭步扑回床榻,把扯下的红盖头胡乱盖在头上,坐在榻边,手忙脚乱整理两下裙摆。
房门推开,酒气和吵闹声涌进来。
玉秀看着端坐的人,暗自松一口气。
喜娘张罗着丫鬟们唱撒帐贺词,讨彩头要打赏。
“请新郎官拿起秤杆揭开盖头,称心如意,和和美美!”
揭盖头?揭盖头!
季灵儿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心脏险些从喉咙里跳出来。
揭开盖头她不就暴露了吗?那还怎么逃,不被扭送官府就谢天谢地。
不能揭,绝对不能揭。
眼看秤杆一端触到盖头边缘,季灵儿心急如焚,脱口叫停:“且慢!”
满屋子人愣住。
秤杆顿在原处,拿它的人也在等。
“夫君,”季灵儿仗着盖头遮挡,壮起胆子开口,“我,我有些怕生。”
她的意思很明白,让旁人出去。
秤杆停留片刻,被收回,垂在新郎官身侧。
“多谢诸位祝福捧场,阿吉,带贵客们去前厅吃酒。”
“你们将东西搁下,去外头领赏。”
两声沉稳的吩咐后,屋子里的人嬉笑着散去,房门被关上,喧嚣隔绝。
新房内剩下红烛燃烧的噼啪声,和扑通扑通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