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叫先生,叫夫君(70)
秦劭顿步立在月色下,衣袍被山风微微掀起,“她不出来,便是不愿回去。”
月光照着眸底暗潮沉浮,最后化作一片寂然。
玉秀想说您来都来了,好得多请一番,可面对的是秦劭,她没勇气多嘴。
*
季灵儿心不在焉着灯芯,见明尽回来,佯装不在意地抬眼,问:“他来做什么?”
“告罪。”明尽将银票压在檀香盒下。
“告什么罪?”
“我不传人口舌,你若想知道,大可自行去问。”
“他还在外头?”季灵儿说着往外探一眼,唯有黑漆漆的夜。实在想不出他傻等在外头这样的模样,遂不觉得有这种可能。
“不知。”
季灵儿指尖一晃,灯芯骤然爆出细小的火花。
万一呢?她倒想看看他那样将规矩原则的人夜半守在尼姑庵外的模样。
出去瞧,若人不在她无甚损失,若在,同样看他一场笑话,再轰走就是。
想到第二种可能,季灵儿心中已然觉得解气,放下灯剪,轻步掀帘而出。
明尽无奈摇首。
山门外寂寥无声,唯有交错的枝丫剪碎月影,洒落满地斑驳。
果然,他根本不会傻乎乎等在这里。
失望转身,刚抬脚便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呼唤:“季凌。”
秦劭从暗处缓步走出,月光清寒,勾勒出的挺拔轮廓凛冽如霜雪雕琢,后面几步远的阴影里,站着低头不作声的玉秀。
季灵儿看他眉目沉寂如往昔,没有丝毫笑话可看,反倒衬的巴巴追出来的自己成了笑话。
何苦来哉。
心中又别扭起来,不顾来人呼唤转身往里走。
手腕被拽住,对方加重力气在上头,一把将她拉回身前,只差咫尺便撞进他怀里。
“你做什么,这里乃佛门清净地!”她瞪他,一生气便顾不得称呼,晶莹眸子蒙着怒气愈显透亮。
秦劭却觉得她现在的模样更亲近,自然,庆幸改主意寻了回来。
“接你回家。”
“不回。”季灵儿抿紧唇线,转了转发烫的手腕,这人怎么在外面待这么久手还是暖的?
秦劭手上力度未减,声音已然柔下来:“真要留在这里剃发当姑子?”
“对。”
“佛家戒律清规,你受得住哪一条?”秦劭弯眸带出一丝浅笑。
“......”
她才没那么想不开,让清音传话剃发的事,纯粹置气,眼下对方没怎样,自己反被拿住话口一通揶揄。
惹人厌的秦劭,分明是专程来气人的。
想挣脱却不能,气愤地反诘:“师太说你来告罪,就是这么向佛祖告罪的?”
她话音落,明尽的点拨跟着在秦彻耳边响起,恍然明白其所指。
闹成如今局面,归根究底是他之罪。
心头杂乱又起,换上几分歉意,“那我向你告罪,可否?”
季灵儿闻言难免想起昨夜的难为情,羞红脸不语。
秦劭松开她,解释道:“昨夜之事,是我不想你因为求庇护委身于我。”
“我何时——”季灵儿脱口反驳,倏然想到他悬崖勒马时的那一问,沿着思绪往前寻,后知后觉反应,磕磕巴巴改口:“我没有那意思。”
“没有吗?”秦劭反问,洞悉一切的目光钉在她身上。
季灵儿生出心虚,按着良心想了想,有的。
彼时意乱情迷,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答应他,是因前一番令人动容的承诺乱了心神,她潜意识想得一份安稳。
话说回来,谁不想得安稳呢?
她寻到了问题根源,但并不把错归在自己身上,理直气壮质问眼前人:“可您说那番话不是为了.....”
她说不出羞人的话,努力搜索措辞,道:“不是为了要我吗?”
用词婉转,话意却利刃一般扎在秦劭心上,望着她的眸子收紧,要出口的话哽在喉头,嘴角扯一抹自嘲。
“你如此想?”
对上他的目光,季灵儿的气势又莫名弱下来,声音渐低:“我没有,我就是询问,询问......”
“那我认真回答你,不是。”秦劭目光坦荡,字字清晰,并无半分闪躲。
觉得说的不够清楚,顿了顿,又道:“我的确想要你,但那番话纯粹出自肺腑,二者没有因果。”
季灵儿讷讷半晌,脸颊透出夜色藏不住的红,“你,你怎么能在佛前说这样的话。”
小姑娘惯会倒打一耙。
“不是你先说的,问我是不是为了......要你。”秦劭倾身咬着耳朵将后半句学她之言送进她耳蜗。
“你,你不羞!”季灵儿脸烧得更红,冬夜的夜风掠过都得滚出温度。
秦劭低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际,“我解释清楚了吗?”
“嗯。”
“那,现在可以随我回去吗?”
季灵儿认真想了会儿,她还要去学堂,待在庵里到底不方便,遂道:“可以,但你睡厢房。”
“好。”
…
从黄昏折腾到半夜,秦劭院里的动静根本瞒不过,丫鬟婆子早将消息递到各院,老夫人睡的早,暂且未惊动,方淑凤正在堂屋礼佛,佛珠一颗颗滑过指尖,始终垂目不语,只是眉头皱得愈发深。
身旁嬷嬷深谙她的心思,原以为表小姐任性,未料新夫人比她更甚,入府时日不长,闹出的动静却一次比一次大。
夫人寡居多年,一直希望能得个贴心规矩的儿媳,跟在身旁说个贴心话,再诞育一儿半女,给这院子添些热闹。
可如今看来,这些指望怕是落空。
方淑凤惯将情绪窝在心中,嬷嬷从前劝的不少,鲜有作用,忧心之下,翌日一早寻到秦劭跟前,委婉提醒他多规劝少夫人,毕竟延续香火,伺候婆母才是为人妻媳的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