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叫先生,叫夫君(95)
“孙儿知晓时已同她拜过天地,宾客满堂,若将实情道出,秦宋两家皆要颜面扫地。况且这门亲事不单单关系两家,其中要害祖母比孙儿更清楚。”
去年秋里巡抚夫人办赏菊宴,邀了城中官眷命妇和有头脸的商贾家眷,席间是巡抚夫人主动提及秦家大公子一直未娶,有意保媒,牵的便是宋家的红线。
老夫人不完全明白巡抚夫人用意,亦知这七拐八绕的关系背后,少不了官府对商行势力的拉拢和渗透意图。
商行要立足,秦家要存续,不得不于官府维系关系。加之着急孙儿成亲,正借此内外施压,逼他应下与宋家的亲事。
宋家女儿逃婚,连累的是三家颜面,揭穿不是明智之举,并不意味只有将错就错一条路。
老夫人追问:“为何不私下同宋家说明,将人换回来?”
早在议亲之前,秦劭派人调查过宋家,知晓宋芮宁有位私定终身的情郎,二人私会频繁,宋芮宁逃婚亦是同情郎私奔。
而调查宋芮宁,是因秦勉欲娶她。
两桩事,一件关乎女子声誉,一件说来徒令祖母烦忧,秦劭只好沉默。
老夫人生出旁的理解:“你舍不得?”
他犹豫少许,应了这份不实的推测:“是。”
秦劭以为此事到此终了,殊不知老夫人掌握的信息远不止此。
府里的宋芮宁是假,华严寺上香路上遇见的那位,秦勉口中的“大嫂嫂娘家姊妹”,身份就很值得推敲。
她姓宋,且依稀报了宋芮宁的名字。
老夫人目光陡然锐利:“宗勉认得宋家姑娘的事,你亦知情?”
“是。”
老夫人心说果然。秦勉可不似眼前这位沉稳,捏着天大的秘密不表露分毫,定是被敲打过。那才是个不安分的,否则也做不出勾搭大房陪嫁丫鬟这等荒唐事。
沿着一缕线头拉扯,能牵出一连串错乱丝团。
饶是已有心里准备,她仍觉心口发闷,怒气霎时翻涌,一手扶供台,一手抚在胸口缓平呼吸。
秦劭着急,欲起身搀扶。
“跪好了,不用你。”
左边膝盖刚离开蒲团,听得呵斥乖乖放回方才跪出的凹陷里。
老夫人呼吸沉且缓促,闷在香烛刺鼻的烟气中,似费力推拉风箱也难重燃的炭火余烬,听得他心中一阵发酸。
秦劭依旧不认为自己何处有错,但“他很不孝”的念头重重碾在心头。
老夫人缓过一阵,语气添了两分无力感:“日后如何打算?”
“她心中有孙儿,孙儿亦爱重她,什么身份并不要紧。”秦劭答得郑重,无半分犹豫,显然早有打算。
老夫人自然以为是夫妻二人商定过的,遂问:“她也愿意?”
秦劭顿了顿,才道:“她......尚不知我已知情。”
老夫人一愣,随即不冷不热笑了一声:“你可真是自己拿主意拿惯了。”
问过话,老夫人气结更甚,罚秦劭在祠堂省过半日,让他反思错在何处。
跪是跪了,省也省了,秦劭始终没想明白,议亲,成亲,将错就错,每一件他都立足秦家,立足大局考虑,他问心无愧。
午时回房,已不见季灵儿身影。
“少夫人说赶着去卖货,一早便离府了。”玉秀禀道。
此话真假各占几分秦劭有数,隐约觉得她故意躲他。
原因无外乎两则,要么,担心他算私自归家的账,要么,怕再提及和离一事。
她敢跑回来便不会怕责罚,更可能是后者。
一想到和离,脑海全被季灵儿哭成泪人的模样占据,犹如春雨携风凌乱打在心头,坑洼里落红堆积,春愁无绪,他亦理不出所以然。
自以为了解她的脾性,可姑娘家心思如迷雾,勉强窥见轮廓,欲近前捉摸,唯有点滴寒气湿在掌心。
揉揉发胀的太阳穴落座,侧身向后倚,手掌摸到软枕下露出的油纸包一角。
应是昨日脱她衣服时掉出来,被他随手仍在一边的。
打开瞧,是压成碎渣的桃酥。
彼时她被吻的话音破碎,含糊说了句什么?
秦劭盯着捻在指尖的碎渣,仔细回想季灵儿的话,拼凑起来应是“专程给你带的”此类。
抬手将碎渣抿在唇瓣,由舌尖卷入口中,甜味混着焦香,有些涩喉,却能牵起久久不绝的回味。
小口小口抿着,仿佛重回了吞噬她温度的时候。
身体内外的异样紧随着返上来,直到不容忽视的刹那,秦劭恍惚明白自己错在何处。
...
今日是卖货的日子,季灵儿先赶马车到镇上和师兄们汇合。
有眼尖的一下瞧见她脖子上的红痕,打趣道:“难怪昨日不见小师弟,原来是寻得了好去处!”
季灵儿起初不明,旁边看热闹的师兄嬉笑着替她指。
指尖快触到时,她闪身避开,抬手掩了掩衣领,佯装镇静道:“蚊虫咬的。”
“放心,咱们都懂,小师弟出息了!” 师兄们看着她红透的耳根,轰然大笑。
季灵儿窘得说不出话,借着拉客躲进人群里。
留在原地的好事者撞了下云衡肩膀,打探:“哎,你素日同小师弟走得最近,可知什么情况?是不是要有喜酒吃了?”
云衡神思追着仓惶逃离的背影消失,怔愣不答。
她已有十日未正经同他说话,除却必要交谈,眼神都避得干净。
他的一颗心已在沸水里煮干了,干得满是褶皱,仍殷殷期盼能得清泉润泽,只一小捧也好。
云衡未经历情事,凭着师兄弟们的调笑之辞猜出季灵儿颈间红痕为何故。可她素日并无亲密往来的男子,他见过的,能想到的,唯独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