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男同(165)
“严自得,喂喂喂,你在听吗?”
严自得终于动了动嘴:“没有。”
安有便知道他在听,说话声音又大了些,带足了引诱的味道。
“所以,要出来吗?”
严自得不知道。就像安有每次问他今天好吗时一样,他不理解好该怎么定义,吃了饭是好吗?能够睡觉是好吗?拥有健康、财富是好吗?严自得想这样的话那自己看起来过得很好,但他动了好几次嘴,都没有办法回答。
安有:“就是我们上次来的电影院,这次我选了一个据说看了会大哭的片子。”
严自得睁开眼,抬起手打开灯,光撒下来,奇异得像雾,严自得用力眨了下眼:“我不想给你擦眼泪。”
“但是我想。”安有回得很快,声音又轻下去了,像是有意为之那样,听筒这时传来更多的细节:脚步声,机器嗡嗡声,还有影片大声的预告,接着又是沙沙声,安有抬起手指捂住听筒。
“好吗?严自得,我很想见到你。”
严自得最后还是去到影院,他抵达时电影已经开场,荧幕的光打在安有脸上像一盘洒掉的颜料。安有看见他,没有说更多的话,只是并着腿,侧身,他给严自得留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
严自得坐进去,又更像是躲进去、藏进去,他把自己折起,放下,头靠着椅背,气息沉沉着不说话。像躲进世界的背面,而安有就是那扇门。
电影时长具体有多久,严自得并不是很清楚。很奇怪,在家里消失得无影无踪的睡眠在影院却卷土重来,严自得连电影主角是谁都没有搞清楚就昏昏睡去。挣扎着醒来时电影早已散场,光线昏暗,严自得眼神慢慢聚焦:
面前蹲着一只安有。
一只半蹲着地上,面庞像向日葵那样仰起的安有,眉头皱得很紧的安有。严自得努力发出声音,蜻蜓点水那样扰了下空气。
他问:“你在干什么?”
安有这下双手抱腿,探近了点:“看你。”
坦荡荡的,他嘴角垮下小括号:“我还以为你昏过去了,盯了你好久,判断你到底是在睡觉还是昏迷。我刚刚还很认真思考要不要叫救护车。”
严自得缓了点神,这一觉睡得他浑身发酸,他声音听起来有着显而易见的疲惫。
“只是睡着了。”
安有嘴边括弧更大了,声音不自觉响亮:“我知道!”
他刚刚试探好久,伸手探严自得鼻息,又攥他手腕摸脉搏,最后还小心翼翼贴他胸膛听心跳。能确认严自得存在的事情,安有在刚刚十分多钟里都认真做完。他变成拧着腿的麻花,一边担心自己吵醒严自得,一边又希望他醒,想要他睁眼,看着自己,不要像妈妈那样彻底睡去。
“嗯,你知道。”严自得伸手想将他拉起,但安有拒绝,相反将手臂稳稳搭在他双腿上,倾了大半重量在他这里。严自得不是很适应这样的亲近,他往后靠了些,安有又更近一步,以一种半蹲的姿态抬手抱住了他。
安有声音闷闷的,雨打荷叶那样敲打严自得耳膜:“最近是不是很累呀。”
严自得琢磨着语言,袒露虚弱意同展示脆弱,他近来有成长一些,如果学会说出好听的语言算是成长的话。
“有这么难回答吗?”安有嘀咕,他抬起头看严自得,给他指明方向,“是就点头,不是就摇头。”
严自得沉默良久,最后还是点头。
一下。严自得觉得脑袋怎么那么重。
又一下。严自得这次点得很用力,似乎要将脑袋里面的忧愁全都倾灌。
头实在太重。
严自得怀疑自己脑袋沉得要掉了,他不得以摸索着向前,慢吞吞将脑袋沉在安有肩膀,以期得到另一双肩膀的托举。
像是点头还不够,他又张了嘴说:“…好累。”
很幸运,安有拥有一双强壮的肩膀,他承起严自得,又代替他垮下嘴角,帮他大声说:“好累。”
说完还拍拍他后背,小动物一样用脑袋蹭蹭严自得耳朵。严自得听到沙沙声,他有过一瞬怀疑天在下雨。
但他们是在市内,并且接下来一周都是晴天,严自得于是后知后觉,那是自己心脏发麻的声音。
放映厅里早已没有客人,座椅空荡荡,只有一角堆叠着一对拥抱的朋友。严自得在沉默里想他和安有像是上帝无聊时撒下的两粒豌豆,在那么多选择里依旧稀里糊涂地滚落一起。
想了很久,严自得才说:“…严自乐肯定比我更累。”
安有明白自己该说很多道理,但他想严自得现在需要的只是一双肩膀,所以他只是轻轻发了一个音节。
“嗯。”
“你说他为什么要这样?”
安有很诚实回答:“我不知道。”
严自得低低笑了下,他有些后悔没有看着安有的眼睛。他说:“但我知道。”
“他很累,不自由,没方向。他飞得很高,也飞得很远,但是从来都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也忘记该怎么着陆。”
安有静静地听着,严自得的声音像在他耳边发芽,他有一点痒,但他很有耐力地忍住,也忍不住怀疑,严自得是不是也说了一部分的自己。
“在听到妈妈说他离家出走的时候我很生气。”严自得垂下眼睛,那种被劈开的感觉似乎又要卷土重来,但他此时很踏实,安有拥抱他的双臂很用力,严自得于是明白,自己不会被压缩成一张纸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