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话镇(12)
父亲总是这样说, “别吓到客人。”
于是艾里斯学会了隐藏自己的面容, 连带着将那颗心也隐藏了。
只有一个地方,他可以摘下面具。
那就是镜湖。
镜湖的水像一面打磨得极亮的镜子,清得过分。
艾里斯独自走到湖边,取下面具,微凉的空气贴在皮肤上,他才觉得自己是真的活着。
湖面映出他矛盾的面容。
左半边清秀得像书页上的少年;
右半边却红得刺目, 像是被上帝画了地图。
他不看自己的倒影。
他习惯把视线投向湖中悠游的白天鹅。
它们洁白、优雅, 从不需要隐藏自己。
真羡慕啊。
要是能或成那样,该有多快活。
凯尔是庄园新来的马夫之子。
他一身被阳光晒出的麦色皮肤, 眼睛总像含着笑意。
第一次遇见艾里斯时,他正蹲在湖边, 为一只受伤的野天鹅包扎翅膀。
“它折断了翅膀。”
凯尔低着头, 专心缠着用芦苇编成的夹板, “不过会好的。”
艾里斯下意识扶了扶面具,想后退。
凯尔抬起头, 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惊讶, 也没有厌恶:
“要来帮忙吗?它有点怕疼, 需要人安抚。”
艾里斯愣了一下。
他走近, 伸出手, 小心地抚过天鹅颤抖的羽毛。
那双羽翼渐渐安静下来。
凯尔向他介绍湖边的世界。
“那棵柳树每到入夏就会长出新的枝条, 像换了一头绿色的头发。”
“夜莺在初春和入秋的歌声是不一样的, 你能分出来吗?”
“萤火虫的亮灭, 其实是它们之间的一种‘对话’。”
艾里斯听着,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他则把自己珍藏的诗集带来,读给凯尔听。
那些被父亲斥为“无用的句子”,在凯尔眼里却像真正的宝藏。
“你读诗的声音真好听。”
某个黄昏,凯尔这样说,坐在草地上仰头看他,“像夜风拂过柳梢。”
艾里斯觉得面具下的脸有点烫。
年岁渐长,艾里斯越发清瘦俊秀。
就算戴着面具,也遮不住他身上那种克制又优雅的气质。
凯尔则像庄园外原野上的白杨。
挺拔、自在,身上带着自由的味道。
他们的“友情”,在不知不觉间变了味道。
凯尔偶尔握住他的手腕帮他跨过泥坑;
艾里斯帽檐下的发丝被风吹乱,轻拂过凯尔的肩。
多么美好啊。
一个夏夜,他们并肩坐在湖边听蛙鸣。
“你知道吗,”凯尔忽然说,“有个古老传说:有瑕疵的人原本是天上的星星,只有在镜湖,他们才能看清自己本来的样子。”
艾里斯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面具:“真正的模样……也不一定讨人喜欢。”
凯尔转头看他,眼神很认真:
“让我看看你,艾里斯,全部的你。”
艾里斯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解开面具的系带,面具落在草地上,那片枫叶状的胎记完整地暴露在月光下。
他闭上眼,等待熟悉的惊叫、后退、嫌恶。
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只温暖的手托起了他的下巴。
凯尔的拇指顺着那片深红的纹路缓缓滑过,声音极轻:
“像落日浸染过的云,或者深秋最炽烈的枫叶。”
他抬起眼,直直望着艾里斯:“很好看。”
艾里斯眼眶一热。
他第一次在别人的目光里,看见一个“完整的自己”。
不是被遮掩的瑕疵,而是被看见、被喜欢的模样。
他们的第一个吻,很轻,蜻蜓点水一样。
好梦被打断得总是很粗暴。
“你必须断绝和那个马夫之子的往来。”
父亲把一份婚约丢在桌上,声音冰冷,“奥莉维亚小姐不介意你的……‘小问题’,她的嫁妆可以救回整个庄园。”
艾里斯站在书房里,背挺得很直:
“我拒绝。”
“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父亲的目光像刀,“下个月订婚宴,记得戴好你的面具。”
绝望中,他几乎是逃一样跑向镜湖边的小木屋。
那是他和凯尔一起搭建的。
“我们逃走吧。”
艾里斯冲进屋内,抓住凯尔的手,“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凯尔用力抱住他。
很久之后,他才轻轻退开一点:
“我不能让你为我放弃一切,艾里斯。
你是庄园的继承人,而我只是......”
“你是我唯一想要的人。”
艾里斯打断他,眼眶发红。
那一夜,他们在小木屋里相拥而眠。
黎明前,天色刚刚泛白,凯尔在他耳畔低声说:
“我有个姑姑在北方的城里。她说,那里的人不在乎出身,也不在乎长相,我们可以去那里,重新开始。”
但命运日人,从不分昼夜。
他们还来不及启程,就被发现了。
守卫循着风声与脚印,找到了小木屋。
在混乱的争执与推搡中,有人挥刀,有人喊叫。
凯尔挡在艾里斯前面,剑刃刺进了他的胸膛。
“不要!”
艾里斯跪倒在血泊中,双手按住伤口,试图把血按回去。
指缝间全是热的血液。
凯尔却还在笑。
他用沾血的指尖,轻轻抚过艾里斯的脸,越过那片胎记:
“别再戴面具了。”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
“你很美,从来……都不该被藏起来……”
话还没说完,他就断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