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宫十一年(10)
“本来是该这样,”兰怀恩冷笑一声,垂首盯着自己的手,两指随意一捻,将那根头发丝拨开,悠悠道,“可太子给陛下看了一封奏疏。”
“什么奏疏?”
“御史徐桢的,”他念出来这个名字时几乎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啖其肉,目光中顿时冷厉几分,“那句陷君王于不义之地的话正是他提出来的,我禀给陛下的时候正巧跳过那份奏疏,明明已经藏起来了,却不知为何忽然出现在太子手里。我看到那份奏疏时就知道,陛下怕是要疑心我了。”
程泰一惊:“难不成太子在司礼监有探子?”
兰怀恩不置可否。
当时他在皇帝那里糊弄过关,逃也似地回了司礼监值房。本来怒不可遏,准备好好清查一番,可转念一想又怕打草惊蛇将事情弄得更糟,不得不先忍下来,思忖着等这阵子风头过去再说。
他定了定神,道:“你先回东厂吧,那边没你不行。我这几天暂时走不了了,得小心应对。”程泰颔首行礼:“那属下先回去了,督公保重。”
待程泰走后,兰怀恩出了司礼监,一路想着心事,便也就随便走走。
顺着第一层门向南走,十余株暗青色的松树映入眼帘,树上挂着积雪,低矮的已被宫人清扫下来,生怕落下来砸到人。往上望便能看到白雪与青松挤在一起,若仔细瞧着也舒心悦目。
兰怀恩自然没有心情去欣赏,他曾经从这里走过无数次,早就看腻了。仿佛是记得某一天,他嫌无用想砍掉这几棵树,却被内书堂教书的词林先生阻挡住,说这几棵树对那些孩子们教育意义颇大,他便没再提了。
他自己是向来不喜松柏一类的。
正忽然想着,一抬头正巧人已到了内书堂。眼前一对楹联赫然入目:“学未到孔圣门墙,须努力趱行几步;做不尽家庭事业,且开怀丢在一边。①”
身后稍北,便是他当初升任掌印到任时入门礼拜过的崇圣堂。
他忽然有些感慨。
他入宫也十几年了,当初受兰择忠引荐入内书堂学习,教过他的先生换了好多个,他记不大清楚了。有的继续在朝堂做官,有的已经不知所踪,反正都不在这里了。只有懵懵懂懂的小太监,源源不断地涌向这里,只进不出。
他学到的东西大多数都是被太监、被主子教会的,而在这宫里要想好好地活下去,经历打骂斥责是少不了的。天生的奴婢,在哪里都是贱骨头,活该被扔到泥淖里羞辱。
被欺负得狠了就会咬牙切齿地恨,待自己狠起来才能站得稳。百般磨练出的人,一面圆融,一面狠厉。
他狠狠啐了一口,心里想着,徐桢算个屁,迟早让他也尝尝脑袋被人踩在泥里是什么滋味。
身后忽然冷不丁冒出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奴婢给爷爷请安!”
兰怀恩怔了一怔,面色微凝。转过身看向跪在地上的小宦官,那句爷爷让他心里实在不大舒坦。
“抬头,谁准你这么叫我的?”
那孩子大约七八岁,战战兢兢抬头,发觉眼前的“爷爷”竟如此年轻,一时愣神道:“先生教奴婢的,穿红袍的公公大多位高权重,年纪也……”
兰怀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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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楹联出自《酌中志》,这里内书堂、司礼监等建筑布置亦参考本书。
第6章
孟淮之事一出,皇帝便又病倒了。御医只说是急怒攻心,加之旧疾未愈,身子反倒还不如前几天。
但怒的原因究竟为何,是孟淮畏罪自尽,还是孟淮死因不明,私底下是众说纷纭。一时间,东厂和东宫都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自始至终皇帝都看在眼里,心知这是有人暗中推波助澜,要借着他的手除掉孟淮。但当他想明白一切时,突如其来的意外令他有些措手不及,胆敢算计天子,实在可恶。
但一切尚未尘埃落定之前,皇帝并不打算再出这个头,加之本就卧病在床,索性暂时放手。东厂自然也处于观望姿态。
朝臣奏疏如雪花般挤进了内阁,阁老们意见都有分歧,又怕处置不好得罪皇帝,最终决定权又回到了太子手上。可若在平时,东宫应避嫌才是。
晏朝毫无意外,自然是坚定站在孟淮那一边。
兰怀恩这一次大抵当真是冤枉了,在皇帝面前痛哭流涕甚至要学孟淮以死证清白。皇帝被缠得心烦,干脆将人关在门外。虽未说如何处置,但皇帝的态度从不断忙进忙出的计维贤身上就能看得出来了。
若再这么下去,东宫令旨一下,他地位可就真的不保了。
兰怀恩牙一咬,厚着脸皮去了一趟东宫。
不过自然是挑着人少的时候去的。
但好巧不巧的是,恰好碰到刚一脚踏出东宫殿门的徐桢。
徐桢曾是宣宁十一年一甲探花,当年相貌俊美在全京城都是数一数二的,如今虽年过而立,仍不减当年风姿。现下是都察院正四品佥都御史,官声不算差,但脾气不太好几乎是人尽皆知的。
他一抬头便看到兰怀恩怀里揣着根拂尘立在面前,正冷冷看着他,这副趾高气扬的样子正是他一贯不耻的,也并不掩饰自己的嫌恶,皱眉啐了一口:“真是晦气!”
二人毕竟是同父兄弟,眉宇间还是有些相似的。只是徐家已不认兰怀恩这个儿子,再者他现在是宦官,无论多风光都是族内耻辱。
现如今徐桢已妻子双全,仕途平稳,立身端正,自然看不起眼前这个左右逢源、一辈子不能人道、活得像狗一样的庶弟。更不必说他还是上不得台面的外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