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宫十一年(138)
她想起去年春亦是无缘无故的发困,不免警惕起来。但因冯京墨亦说无大碍,她才放心,只当是春困未褪。
提起晏朝的风寒,病因大概只有她自己清楚。
淋的那场雨根本不算什么。只是当日回到东宫,晚上就寝后,脑子里忽然闪过好几遍两人贴唇深吻的场景。害得她脸颊滚烫,满心烦躁不已,又不能对人说。最开始掀开被子,后来索性起榻出了门,在院子里吹完风,又淋了一场雨。这能不生病么?
她揉了揉眉头,暗暗一啐:死太监,都怪他。
三四月春光迤逦,花枝繁盛。御花园里一片片花红柳绿,纷纷烈烈地迸发生机。东宫后殿的那株梨树仍旧循着花期,开到极盛又随风凋零。
晏斐十分喜欢它,盯了好些天,直到满树变成郁郁葱葱的绿叶,他忽然满怀期待。
“六叔,今年能吃到梨子吗?”
晏朝从来没有多注意这株树,她想了想说:“这树不大结果子,结了也是极小酸涩,吃不得。”
“六叔怎么知道它的味道,您吃过?”
“你前年偷吃过一回,告诉小九了。”
“……”
晏斐瘪一瘪嘴,往身后一看,果然见那个熟悉的小太监心虚地低下头,神情八成是在憋笑。
徐疏萤这些天依旧往永宁宫去。太子未曾对她说过什么,宁妃也待她一如往常,所以她并未察觉出什么轻微的异常,比如宁妃在与她的谈话中再也没提过太子。
宁妃出身寒微,不通诗书,大字也不识几个。疏萤从前服饰晏斐,跟着读了一些书,便战战兢兢应了宁妃做她的师傅。两个人整日念书描红成了件乐事,宁妃脸上也渐渐有了笑意,仿佛已从悲痛中走出来。
疏萤喜欢宁妃,甚至将她作为在这寂寞宫苑里的唯一慰藉。进了东宫几乎相当于和昭阳宫断了关系,她初来时还幻想过日后如何服侍太子,甚至幻想过孩子,后来见太子对她无意,心思也不再放在那上头了。
但太子有一回见她,忽然问她想不想出宫去,生活能自由些。疏萤不明所以,以为太子要逐她出宫,她在宫外没有亲人,这座皇宫里唯有昭阳宫和永宁宫令她暖心。
所以她满心忐忑地拒绝了。
晏朝正筹划着如何引出东宫的细作,兰怀恩那边递了话过来,说查到了一些眉目。但缘由复杂,不宜在宫内回禀,邀她前往兰宅一叙。
目下时节她的事务说忙也忙,说闲也能闲下来。于是抽时间,以去福宁寺祈福的名义出了趟宫。
兰怀恩知她微服,早早派了人接应,自己则亲手煮了茶恭候。
晏朝掀帘而入,恰见他执壶斟茶,室内茶香幽然,一派清雅气象。她略略扬眉:“你倒清闲。”
兰怀恩躬身行过礼,请她上座:“茶是殿下喜欢的蒙顶甘露。”
晏朝品过,沉吟道:“与东宫的似有不同,仿佛你这里的更馨香清爽些。”
兰怀恩颇为得意:“泡茶的水是前些天特地从御花园采的清晨春露,有百花香味,最甘甜不过了。”
晏朝:“……”
御花园真不用提了。
她搁下茶盏,轻咳一声,开门见山问正事:“七公主的事,你查出什么来了?”
兰怀恩从一旁案上取过记录,奉上前,敛容正色道:“殿下,臣得先和您请罪,未曾向您请命,擅自查了永宁宫。”
见晏朝未有言语,他继续道:“臣查到了三个人,李氏从前宫里的太监宿兴、庄嫔身边的掌事太监章潮和庄嫔的贴身宫女芳袖。因殿下不欲打草惊蛇,且恐宁妃娘娘知道了不好,所以臣便想法子将人引出宫去审了。”
晏朝正瞧着那些供录,眉心微微一凝,没说话。
“李氏那支步摇上的金珠并非正常掉落,也非七公主不小心揪下来的,做工的确有问题。”
晏朝颔首:“镶嵌匠那边是有蹊跷,本宫在查了。”
“李氏眼疾严重,当时太阳照得她睁不开眼,太监宿兴趁宫人上茶时摘下金珠,塞进七公主手里,又趁机哄着她塞进嘴里了。原本那珠子是能吐出来的,但这时候李氏抱着公主一转身,就给噎下去了。与他里应外合的还有庄嫔宫里的太监章潮,他身上还备着另一枚一模一样的金珠,若公主侥幸无事,便另找机会再次下手,让公主直接吞下金珠。他当时抢先去叫太医,但路上刻意耽搁了时间,所以才致公主医治不及时而夭亡。个中细节全在供词里了。”
晏朝仔细看着供词,发觉这两个人谋害七公主的动机居然合情合理:宿兴称是李氏平时苛待宫人,活活打死了他的哥哥,所以对李氏心怀怨念,谋划用七公主之死陷害李氏;章潮则称受宁妃指使,以此陷害李氏,助宁妃夺得后位。
安排得果真缜密。若就此打住,李氏落败;再次翻案,主谋居然变成了宁妃;再往后查,怕是死无对证。
晏朝看完,紧皱着眉头:“这是相当于把你也耍了,没别的了吗?”
“殿下,臣敢保证两人吐出来的这些话全是真的。眼下只差一个幕后主使。”兰怀恩直视着她的眼睛,想从中找出一丝不可置信和怀疑。
但晏朝十分镇定:“供词若是真的,那就是有人假借宁妃娘娘的名义威胁章潮做事。我总不至于拿这些去猜疑娘娘,也不能公开这些证据。对了,二人还活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