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宫十一年(141)
晏朝立住脚,听见兰怀恩压低的嗓音:“……宁妃娘娘听了太子殿下的事,匆匆赶过来,说那个死了的小卜她认识,去岁在东宫亲眼见着他动了温惠皇后的遗物,手脚的确不干净。”
皇帝似乎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默默转身出去,见宁妃还在廊下等着。她见过礼,将里头情形大致描述一遍,倒是没提李氏相关。
宁妃听罢哦了声:“既然事已了了,本宫这一趟倒显得多余。”
晏朝跟着她下了台阶,声音平和:“多谢娘娘费心替我着想。只是您既然知道小卜,当时怎的没告诉儿臣?”
“本宫不记得了。去看了才想起来他眼角有颗痣。”宁妃云淡风轻说了这么一句,不再理她,扶着宫人的手先走了。
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梁禄挨了三十杖,歇了小半个月才回到晏朝身边,此后行事愈发谨慎。
段绶调查的事也发现了重要线索,镶嵌匠的孙子无意间喊了一句“爷爷为什么故意镶不牢金首饰”,仔细盘问后得知,这老镶嵌匠半梦半醒间还嘟囔过一句“您这是要坏我手艺”。
晏朝无意再往下查,也没必要再纠结了。
结果猜也猜到了。
她与宁妃的关系到了如今的地步,若还是浑然不觉,可就真的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了。
东宫也需严加防范,万不能再出现第二个小卜。梁禄借机大肆整顿了一番,但凡发觉有疑点的,即以雷霆之势清理干净。加之有小卜前车之鉴,一时间上下肃然。
只是晏朝同宁妃之间,隔阂越来越大,恐再难修复了。
她有几日又开始噩梦连连,总还是一些似真似幻的旧事,搅得心神不宁。
虚幻的梦境扭曲、旋转,她的神思随波逐流,在一阵颠簸眩晕中向下堕落。
那些殷切的呼唤刹那间幻化作狰狞可怖的野兽,嘶吼着引诱她推开那扇门。有人迤逦现身,笑意盈盈地为她抱来新生的死婴。
——妹妹,妹妹……
抬头,看见母亲。
血腥与死亡将她层层包裹,熟悉而无力的窒息感,如临其境。
夜半惊醒,帘外阒寂无声。偶尔能见申氏的影子,但她向来是不出声的,只在晏朝需要的时候默默递水添灯。
应娘走后,晏朝身边再没有那样亲密的人了,
冯京墨给她开了安神药。但安神药的效用放在晏朝身上似乎格外明显,白天也不时会觉得困倦,好在并不打紧,且日常膳饮也无大碍,晏朝便未再多留心。
沈微与东宫来往一向频繁,近日细心地注意到晏朝私下总有些郁郁之色,遂提议她不妨出宫逛一逛,眼下时节暑气尚未热烈,风和日暖,正宜出游散心。
晏朝择了下一个休沐日,打算去城北水关的北湖上游赏。
皇帝懒得管她,只是这计划被晏斐听了去,央求晏朝将他也带上。孙氏极不赞同,可皇帝开口允了:“斐儿年纪尚小,整日拘在宫里也闷得慌,出去逛逛也好。更何况过些日子天热了,他体弱更不宜出行。”孙氏无法,只得多吩咐几个人跟着。
既然提了晏斐,皇帝兴致上来,不免又多管了件事:“太子东宫的那个侍妾一起同行罢,朕瞧她也闷得慌,整日往永宁宫跑。”
晏朝暗叹,这样一来两人反倒都不自在了。皇帝的再三暗示她不是不明白,但——罢了,多带个人也不是什么大事,多费份心就好了。
后又特意去同宁妃说了声。宁妃没什么意见,态度依旧是淡淡的,只叮嘱她护好徐氏。
晏朝原本计划微服前去,只带几个侍卫即可,眼下多了一弱一幼,少不得多谨慎些。随行人数多了,北湖那边也得提前安排好。
出行这一日天气晴明,队伍出了宫门,一路朝城北行去。
晏斐好容易出趟宫,一路叽叽喳喳吵嚷个不停。疏萤被安排和他同乘一辆马车,起初还颇为拘束,不一会儿就被晏斐的天真烂漫感染,将一切顾虑抛之脑后了。两人抵头私语,好不欢喜。
待到北湖下了马车,两人脸颊俱是红扑扑的。晏斐笑嘻嘻唤了声六叔,疏萤则竭力收住情绪,局促地低头行了礼。
晏朝见他们的模样不由莞尔,回头再次叮嘱段绶贴身护着他们。晏斐愣了愣,歪着脑袋问:“不是要去湖上玩么?六叔不和我们一起呀!”
“不了,你们自去玩罢。有什么事吩咐段绶即可。”有她在,他们两个反倒拘束。
注视他们远去后,晏朝才同沈微上了另一只小舟。沈微挽起衣袖,亲自棹舟入湖,五月的湖面风光平净,水色空明,目光遥遥望去,远山绵渺如髻鬟,浦岸上鸥鹭亭亭,俨然一幅山水写意画。
轻舟缓行,近处恰见一座水榭,榭下簇拥着一池莲叶,间或点缀几支粉嫩娇俏的花苞,此时红妆未盛,只探出尖尖的羞怯。晏朝悠然坐在船头,细嗅清风拂过的几分荷香。
“殿下不知道,这儿盛夏荷花盛开的时候,有多美,”沈微松开浆,眼睛里充满光亮,他张开双臂,“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殿下去岁南下,看到过江南的景色,想来应当是比这里更令人动人心魄罢。”
晏朝略恍惚。她没去杭州,能记起来的只有苏州濯园的荷花,那些天忙忙碌碌,偶尔经过看到的几眼,但觉聊慰心绪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