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宫十一年(144)
“我不信是父皇。他再怎么不喜欢温惠皇后,却也没冷血到残害亲生骨肉的地步,一定是宁妃心肠歹毒,居然敢——”永嘉公主苦苦纠结,越想越觉得不可置信,“可是父皇为什么也不曾追查呢?太离奇了……”
可无论是皇帝,还是宁妃,对晏朝而言都是一个巨大的打击。若是她因此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那就更好不过了。
孙氏垂下眼帘,手指一圈又一圈地摩挲着盏底,心里暗暗盘算着:按着眼下朝中的势力,要扳倒信王一党,暂时还得靠晏朝去做。
昭阳宫的倚靠按理说也不少,曹家、孙家,乃至永嘉公主驸马的薛家,然曹家曾被打压过,如今后生平庸,已大有没落之势,孙、薛两家零散难成气候。在这深宫里,她能靠的只有自己。
但近些日子,各处安放的细作都被揪出来不少,她再怎么精心谋划,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也得舍弃掉。她担心局势会越来越不受控制。
“说来,曹阁老是斐儿的亲舅祖,可碍着礼数,见了面也只是拘谨客套。公主出入宫闱比我方便,若得空了,便带他去多探望探望罢。”
永嘉公主闻言点头:“我晓得。是该多亲近亲近,我们身上都淌着曹氏的血脉呢。”
谈及血脉,永嘉公主感慨伤怀:“若哥哥还在,看着斐儿健康长大,咱们一家人其乐融融,多好啊。”
她顿了顿,不禁又想起来晏朝:“大嫂不知道,前些日子父皇宣召了东宫那位选侍——就是从前斐儿跟前的疏萤,还叫我去劝她绵延子嗣之类的。若东宫有了后嗣,只怕地位要更加稳固了。”
孙氏却断然摇头:“子嗣?不会的。倒是可怜了疏萤,那样好的一个女孩子,可惜白白糟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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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王安分消停了几个月。王府新换了个宾辅,其人在朝中地位平平,论起才学却是德高望重,乃当世大儒。于是信王便借着闭门思过的名义潜心修读,闲时或醉心书画,或策马游猎,瞧着倒真像是个闲散王爷了。
近来,信王还给皇帝引荐了几名道士,听说皆是道家大师。其中一名吴天师年逾古稀,仍旧耳聪目明、身体健朗,传言他隐逸山林,潜心修道多年,道行和修为极高,还能炼就延年益寿的长寿仙丹。
皇帝试了道士进献的丹药,果然觉得神采奕奕,不免又动了修道的心思。
这倒不稀奇,近两年皇帝发觉身上衰老的迹象越来越明显,即便是尤为注重保养,也耐不过岁月跎蹉,是以四处寻求延寿之法,亦不时打坐修心,对道家极有好感。
只是这一回,皇帝显然更加痴迷。不仅常常驾幸西苑的清馥殿,且丢下了不少政务,开始悉心钻研起道学。
恰巧天气日渐炎热,皇帝故技重施,说身子不适,需提前搬离大内。而这一次,皇帝要去的地方,却不是南台。
兰怀恩提议,西苑仁寿宫还有几间宫殿还空置着,稍加修缮即刻居住,不必太过靡费。且宫殿离太液池近,清爽宜人,更重要的是远离繁务又靠近清馥殿,修心练道再合适不过了。
消息一出,遭到了朝臣的一致反对。
去岁皇帝执意去南台时,大臣们尚且不同意,更遑论更加偏远的西苑。况仁寿宫附近有先蚕坛、桑园等场所,清馥殿附近又是牲口房,是豹子、老虎等野兽驯养的地方,如此鄙陋的场所,堂堂九五之尊住进去,岂不荒唐?
皇帝知道那些臣子的脾气,索性一连几天朝会都不去了,也不再去文华殿,连奏章都是经司礼监“精心”挑选过的才批阅。
但圣旨毕竟还没有下,皇帝和朝臣仍在僵持。一众廷臣伏阙于乾清宫外,誓不罢休。
皇帝气急,挥手将一摞奏章掀翻在地,指着兰怀恩冷冷下令:“去!叫东厂的人将他们都赶走!要跪去午门外跪着,别在这里碍朕的眼。”
兰怀恩领旨出去,见为首的竟是太子,一时间颇觉为难。他知道她的脾性,同时也明白皇帝的决心。这会子太子若执意觐见,皇帝发起怒来还不知是何后果。
他自然希望她的委屈少一些,便上前低声劝道:“圣意已决,太子殿下再劝也是徒劳,又何苦呢?”
晏朝果然无动于衷。
兰怀恩暗叹一声,退几步,高声道:“陛下圣谕,诸位大臣要跪,请到午门外继续跪着。”
旋即朝左右一点头,太监们立时涌上前去,一时间推搡声、吵嚷声、嚎叫声杂乱无章,乾清宫外乱作一团。
宫殿内,瓷器碎裂的“咣啷”响起,紧随其后是皇帝的怒吼:“叫他们滚出去吵——”
然而太监们并不敢动太子。不一会儿,便有个内侍出来通传:皇帝宣太子进去。
兰怀恩心道不好,却也不敢阻拦,只得忧心忡忡地看他进去。
进殿时,内侍正在收拾满地狼藉。一些奏本被水溅湿,散落开来,上头的字迹都已有些模糊。晏朝亲自接过内侍怀里抱着的一摞奏本,毕恭毕敬奉上去,才下拜行礼。
皇帝阴沉着脸,额上青筋隐现,显然怒意未消:“太子也敢拦着朕么?看来朕之前那三十记板子打得轻了,这么长时间,一点记性都没长。”
晏朝垂首道:“父皇息怒。仁寿宫远离大内,理政多为不便,且环境僻陋,实非天子可居。儿臣与朝臣们是为您声誉着想,父皇励精图治,天纵英明,倘因此事惹天下非议,岂非有损一世圣名?还望父皇三思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