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宫十一年(172)
“殿下——”
“本宫如今若被人切出女子脉象,可有何辩驳的余地?”
冯京墨惊愕抬眼。
晏朝这会儿觉得有些头痛,捏着眉心,将张道士诊脉的情状说与他听,末了闷声道:“那道士虽称是病脉,却不提浮沉迟数,反将妇人平脉说得清清楚楚。陛下未必当时就听得懂,只恐事后会起疑心。”
冯京墨听明白了,心下亦是一凛。思忖片刻,方沉吟道:“男得女脉,此乃不足之明征,脉理中是有例可循的,殿下中毒后身体受损,由此引发血虚,进而脏气衰弱,可以说得通。但依殿下所言,那真人要么的确是医术不精,要么,便是故意为之,另有所谋了。”
他顿了顿,宽慰她道:“殿下无需忧虑。仅凭他几句话,没有任何医者敢轻易断言。”
晏朝气息轻缓,微不可闻地点一点头。
梁禄眼见她已是虚弱至极,忙叫太医先瞧病。
冯京墨也顾不得什么礼数,捉起她手腕细细把脉,望了望她的脸色,又搭手在她额上一碰,终于皱眉道:“殿下有些发热,这回是真病了。”
东宫突如其来的闭门谢客,令外界愈发物议沸腾。
因结果尚无定论,各方揣测也层出不穷。渐渐生出一些流言,说雅州程氏与京城李氏合谋毒害储君,又揣测背后指使是信王。更有传言说信王与外戚欲借川南叛乱谋反篡位。
朝廷自然不可能坐视不管。于是衙门揪了几个起哄的人关进大牢,杀鸡儆猴立见成效。
大内规矩严苛,宫人们因被主子敲打过,不敢轻易犯禁。唯有一座昭阳宫,默默关注着东宫的动向,唯一的女主人谈起太子也毫不避讳。
“也不知太子这回,是真病还是假病。”
孙氏正漫不经心地侍弄盆景,松枝高昂古拙,灵芝低矮质朴,斜添一支水仙,顿显柔和清雅。
“依奴婢看,无论是真是假,眼下的确是太子该病倒的时候,否则她如何借此谋划呢?”
接话的宫女是孙氏的心腹,年龄稍长,样貌周正端庄,气度上比孙氏还多了几分沉稳干练。
孙氏拂一拂袖临窗坐下,垂眸饮了半盏茶,方问:“青檀,张道人的死,当真与太子无关么?”
青檀回:“消息说是陛下亲口赐死的,张道人道术不精,冲撞了陛下。”
但时间未免过于巧合了。孙氏轻笑一声:“她是越来越有本事了。”转而又问:“信王之藩的事,还没传出去么?”
青檀摇头说没有,“知道的人本就不多,西苑又尚未正式下旨,只怕谁也不敢轻易泄露。”
孙氏摇着团扇,遮了半边脸,正露出一只艳冶的桃花眼,眼睫一闪:“这个时候不教外人知道,才最容易节外生枝。”
“奴婢只担心,太子与信王斗法,会不会牵连到昭阳宫?”
“太子想要坐稳东宫,早晚会盯上斐儿,”外头一缕一缕日光透过丝扇,溶溶滟滟,孙氏扬了扬脸,终不似旧日明媚,“可是鸠占鹊巢,总归是要还回来的。”
宫外最先知道信王之藩这一消息的是李阁老。他近来屡次上疏请辞未果,正告病在家。此时忽闻圣意有变,不由大惊失色,只得重新谋划对策。
当天午后,李夫人程氏便去了趟信王府,经过一番商议,信王妃当下就向宫中递了牌子,终于赶在宫门下钥之前见到了李妃。
李妃这些日子病得越发严重,时而清醒,时而恍惚。太医诊断她已近油尽灯枯,身边伺候的宫人也清楚:主子吊着这口气,只为了等到信王和寿宁公主回来。
李妃已经搬回万安宫居住,然而她如今双眼失明,再华贵富丽的宫殿于她而言都无甚意义。这世间的最后一缕光明,永远消弭在了幽冷逼仄的乾西。
信王妃跪在榻前说了许多话,生怕自己心慌意乱的讲不清楚,又怕李妃发怒伤心——都是李家的主意,信王尚且不知情。
但李妃的反应十分平淡,摸索着拉起她的手,声音枯涩而沉哑:“你回去,照看好堂儿。平时要多体贴信王,夫妻一体……定保佑我儿……”
待天色渐渐昏暗,万安宫就遣人去永宁宫请宁妃前来叙话。宁妃本能地警觉,原欲推辞,那宫女却出示了一样东西,宁妃见后立时变了脸,竟郑重答应了。
月黑风高,东西六宫一片冷寂。眼下后宫往来走动不会传出去,东宫远在前殿,兼之近来前朝风波不断,实在不是这两名身份特殊的后妃该见面的时候。
宁妃显然情绪失常,见到李妃就直截了当质问:“你怎么会有这只耳坠?”
“你果然还一直记得。”李妃蒙着眼睛,似梦呓般开口。
那是一只极其精美的花丝镶嵌宫灯金耳坠。耳坠通体以金丝编结而成,上端灯盖形似柿蒂,四角缀了铃形金片,上刻有字。盖内镂空饰有卷草纹样,耳坠灯体更为繁复精巧,多面之间用梅花连接,框格间雕镂四叶花瓣,花芯作为金托,上镶嵌红珊瑚珠,宫灯底座饰以如意云纹。
这样的耳坠世间唯有一对。李妃手里的那只,正刻着“吉祥止止”四字,另一只刻有“委顺生生”的耳坠,已经伴随温惠皇后长眠地下十年之久。
宁妃眼眶蓦然发红,几欲冲上前去,却被宫人死死拦下。
“我早知道是你——是你毁了皇后、毁了崔姑娘、也毁了崔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