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宫十一年(182)
晏朝道:“信王府的密探截到的。不过这些信失窃的消息,应当很快会败露。”
何枢正一张张整理信件,出声说:“辽东巡抚杨颌本是曹阁老的门生,后来仿佛因什么嫌隙,渐渐同李家关系亲密。如今李家已倒,信王大势已去,他竟还敢有谋反之意!”
“陛下只要肯偏护信王,他自然就有机会。之前追封皇贵妃是,现在李家的定罪也是。”
三人心照不宣地沉默下来。此次李家是依十恶之首谋反罪名处置的,但对其亲属定刑却降了一等,未必不是念旧情的缘故。自然,传出去也只会盛赞皇帝仁慈。
晏朝问:“前些时日说大宁藩王府邸修缮,不知现在进展如何?”
陈修道:“原宁王府本就保存良好,修缮不费多少时间,但圣意是要再扩建,这日子便很难说得准了。”
何枢道:“若信中内容为真,恐怕信王也等不到离京之藩了。”他顿了顿,“那百日之期岂非也——”
“又是大宁,又是朵颜卫,李时槐为他谋划得有些意思。只不过他有太宗之志,却未必有太宗之能。”晏朝轻哂。
陈修也道:“今时不同往日,辽东军务不由巡抚一人专断,朵颜外部已多年顽固不化。信王狼子野心,意图勾结外部,终究会引火上身。”
何枢道:“话虽如此,牵扯军中总是大隐患。杨颌在辽东威望颇高,又与朵颜部暗中勾结,轻易动不得。”
晏朝不置可否,微微侧首道:“以辽东之力,既不足以割据一方,也不得轻易越过关防。李时槐为信王谋划时应当是想为他铺退路,但李氏倒台,信王退无可退,只好拼死一搏。信王的野心在这些信里昭然若揭,却还不能明确看出杨颌的态度。辽东那边需要提前防范,但依本宫的意思,暂时不必公开问罪。这些信也不要公开。”
“殿下是怕引起辽东动荡?”
“是。一则杨颌需审慎处置,朵颜三部不可不防;再则真要动起兵戈,劳财劳力,现又时近岁末,户部一时也未必能拿出足够的军饷。还有一点,信王眼见是心急了,鸟穷则啄,他不甘心离京,恐怕就会在京城有些动作。”
陈修沉沉点头:“殿下思虑的是。”
晏朝将书信与文卷收起来。众人各自落座,且慢慢饮一盏茶,再接着谈。陈修见太子一时不说话,抬眼向对面的何枢问道:“不知如今户部由何人主掌?”
何枢正搁下茶,回道:“尚书的位子空缺,暂由侍郎陶文融行尚书事。”
陈修唔了一声,沉吟:“不知何时廷推户部尚书。内阁也少了个人,也不知阁员会不会有变动。”
晏朝接话:“前两日见杨阁老,言辞中透露,圣意似乎并不打算再添人进内阁。”
“臣这两日也听到些风声,说有意让陈阁老兼任户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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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朝的风吹进西苑,西苑唯有皇帝一人可呼风唤雨。而皇帝现在更渴望成道升仙,整日打坐服丹,意识混沌起来竟真如腾云驾雾一般。
朝臣们谏言皆不奏效,御前内侍们更无可规劝。皇帝倒是肯见太医,只是太医们也不敢多言,开几副挑不出错的保养方子罢了。
皇帝自觉良好,其实精神时好时坏,虽较从前沉默寡言,脾性却更为喜怒无常。御前的内侍换了一批又一批,纵是擅长体察圣意的大太监们,也不得不战战兢兢小心服侍,唯恐被发落。
兰怀恩向来稳当,也不免偶尔吃个挂落。
“你来。”皇帝不知何时睁了眼,唤兰怀恩近前。
宽大的道袍里伸出一只手,捏着一方小巧的素白瓷合。兰怀恩对那东西再熟悉不过,双手接过,低声道:“臣去取水,服侍陛下进丹。”
皇帝闷声一咯,兰怀恩立即原地静止,以待吩咐。
皇帝打开瓷合瞥两眼,道:“太子久病不愈,想是宿毒难清,他又气虚体弱,寻常医药见效忒慢。这是朕每日服用的金丹,今日的就拿去赐给太子罢。”
兰怀恩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躬身道:“圣心仁慈,太子殿下必定感念陛下天恩——”
“去罢。”皇帝眼底浮现一点慈蔼,唇边牵起薄薄的笑意。继而背过身躺下,顷刻传出一阵细微轻缓的呼吸声。
旨意传进东宫时,太子正在廊下同内侍闲聊。那圆脸太监满面憨态,一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太子只是淡淡地听他讲,斜眼瞥见兰怀恩进来,不知是正听到滑稽处,还是别的原因,轻轻地笑了下。
兰怀恩极少见到她这样松弛闲适的时候,一时呆在原地,不忍用那些“正经”旨意去烦她。
圣谕传毕。兰怀恩将盛有丹药的瓷合奉到晏朝手上,多余的话还未来得及说,晏朝已打开瓷合盖,并吩咐取水。
“殿下!”
兰怀恩惊怔抬头,心跳登时比在御前还快。
这会儿连梁禄也没料到,太子会即刻当面服下那丸丹药。他几乎本能想伸手去夺,但手才伸出去便停在半空,只好顺势接下空了的茶盏。又思索是否要去请太医,望了太子一眼,仍是没动。
晏朝面不改色,淡然看向兰怀恩:“督公若还有话,进书房谈。”
兰怀恩欠一欠身,跟上去。梁禄回过神,也连忙跟上。
进了书房就都是自己人。晏朝坐下,见两人俱是忧心忡忡的脸色,凝一凝眉,正要开口,梁禄先扑通一跪,急切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