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宫十一年(19)
她于永宁宫用了晚膳,方出言告辞。临走时仍不大放心,再三提醒宁妃对同林婕妤有关的事物要多加防范。
出宫门时天色已然漆黑。暖轿向南走了约莫一刻钟,正要东转,前方忽有一串嘈杂声音,愈来愈近。
梁禄皱了眉,只得先停下,遣了名内侍去问。
那内侍躬身疾行而去,谁料刚至转角,骤然被一个小巧的身影撞到。他连忙爬起来正欲训斥,却发现那是个六七岁的孩子,气喘吁吁憋得小脸通红,身上所着衣饰却不凡。内侍知其身份不低,但一时慌了神,竟想不起来如何称呼。
他下意识先拦住人:“这位小殿下——”
那孩子并不理他,只拼了命地挣脱束缚,要朝身后晏朝的轿子里钻。不远处也有宫人现身,也是不顾礼数地直冲冲叫喊起来。
“小殿下,您今日便是背不会‘俭则人不劳,静则下不扰’,也得随奴婢先回去,不然娘娘要担心啦!”
年轻的小宫女步子轻盈地跑过来,脸上犹带着薄怒轻嗔,嗓音脆生生的,在森严沉寂地宫禁中显得格格不入。
她一看到对面那么大的阵势,登时慌了,脸莫名地红起来,那双乌圆的眼也深深埋下去。
那孩子仍在和内侍纠缠着,闻言不由得嚷出声来:“母亲才不担心我!今日我背不出来就得挨板子了!”
说罢眼看着那宫女已经追上来,索性牙一咬跪在轿前:“六叔救命!”
与此同时正巧梁禄对着那宫女也斥了一声:“东宫驾前,岂容放肆喧哗!”
那宫女双肩霎时一抖,当即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晏朝恰好掀开帘子,望见眼前的孩子,着实愣了愣,只先吩咐一旁制着他的内侍:“松开他。这是昭阳宫的小皇孙。”
后又转头看他:“斐儿竟认得清我的车驾?”乌漆漆的,难为他眼神倒好。
皇嫡长孙晏斐,是昭怀太子与太子妃孙氏膝下独子。昭怀太子薨后,孙氏挪出清宁宫,与儿子一同居住在昭阳宫内,与东宫离得甚远。
晏朝平日与晏斐见面也不多,只知如今孙氏整日将他拘在宫里悉心教导,有些日子未曾见过他了。
梁禄扶他起来,替他拍拍衣上灰尘。晏斐好不容易缓过劲来,深吸一口气,道:“斐儿认得梁公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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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晏朝微笑颔首,与他仍保持着距离,温声问他:“你拦了我的驾,得解释一下罢。”
晏斐眨了眨眼,转身看了一眼身后仍跪着的宫女,哭丧着脸瘪嘴说:“母亲要我背好长好长一篇文章,我背了好久好久还是背不过呀,又怕母亲拿戒方打我……六叔可不可以收留我一晚啊?”
“不能。”
晏朝摇头,毫无商量的余地,垂眸瞧见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天真和狡黠。晏斐被她盯得发慌,只得扭捏地站着,又悄悄抬眼望她。
晏朝将目光移开,瞥了那宫女一眼,此刻她低着头还看不出什么,方才追过来时可是活泼张扬得很。
宫女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忙叩首道:“奴婢是昭阳殿宫人疏萤,无意惊扰太子殿下大驾,还请殿下恕罪。”
晏朝原也无意追究,加之晏斐正眼巴巴望着她似要求情,便道:“宫规严令,下不为例。”
晏斐轻轻吁了口气,又小心翼翼地央求:“那六叔能送我回去吗?斐儿一个人怕黑。”说完突然想起来疏萤,于是补充一句:“疏萤是女孩子,我们两个人也害怕……”
晏朝不禁失笑:“我送你回去也不能让你母亲免了对你的课业检查。”
说罢想起来方才疏萤提到的那两句,心下隐有警惕,面上却不动声色,爱莫能助地看他一眼:“夫君者,俭以养性,静以修身。俭则人不劳,静则下不扰。人劳则怨起,下扰则政乖……①确实不好背。但我回东宫还有事,不如我叫梁禄送你回去……”
“斐儿胡闹,便不劳烦六弟了。”突然遥遥一句推辞打断了晏朝。
孙氏来得突然,晏朝惊讶之余先见了礼:“大嫂安好。”
孙氏微一颔首:“六弟有礼。”
她向来性子冷淡,自昭怀太子薨后愈发沉默寡言,鲜少于人前走动。平时去往她宫里最多的是永嘉公主,二人交往颇为密切,其余时间便是一直守着晏斐了。
孙氏这个太子妃是文淑皇后选的,因其闺中时举止轻浮不端庄,不像个大家闺秀的模样,皇帝一直不大满意,但对她膝下的皇孙倒是喜爱得紧。
此次皇帝卧病期间有几次想念皇孙,欲召见时却总被孙氏以晏斐身染风寒为由拒绝。最终也只是晏斐跪在帐外磕头请安,皇帝关切几句罢了。
晏朝听闻亦是十分惊奇,孙氏对皇帝一直毕恭毕敬,如今这般骤然忤逆却是少见。不过孙氏的性子冷淡,涉及儿子的事更是半点情面也不留。好在皇帝心疼皇孙,并未追究。
孙氏没再多言,向晏斐招了招手。晏斐低着头,转身对晏朝一揖,才咬着唇不情不愿地跟过去。
疏萤仓促朝晏朝福身一礼,急急忙忙追上去。
晏朝看着离去的人影,疏萤的容貌在脑中一闪,觉得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哪里见过。站在原地静立片刻,才复又上轿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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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王府这几日格外热闹。信王的侍妾卫氏顺利诞下一名小皇孙,虽是庶出,却也是信王长子。
皇帝本在病中,闻此消息亦是欣喜不已,当即赏了好些东西给信王府。这是他第三个皇孙,且又是自己一直喜爱的信王所出,顿时觉得神清气爽,精神焕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