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宫十一年(237)
她停了停。
陈修抬起头,面露惊异。太子端端正正坐在上首,面容年轻且沉静。他心头忽有触动,无论传言如何,她毕竟还是太子。
“起初我以为,是因我女子身份产生的偏见,亦或是觉着我手段过于严厉了,毕竟因此慷慨陈词大发议论的人不在少数。可也未曾见先生有过任何表态。且在我心里,先生不是畏惧强权不敢发声之人。”
晏朝的目光慢慢落在陈修身上,却见他不大自然地避开了。
“后来我突然意识到,先生是不是在羞愧——又或者觉得羞耻?愧对儒学道统,愧对皇恩,耻于不识我女儿身,耻于教出来我这样一个学生。女子当权,或会令先生史册蒙羞。更不必说,若我败亡,先生乃至陈氏一族必定受到牵连。”
心思骤然被点透,陈修终于仓皇失声:“殿下……”
他呼吸滞住,脸上一热,到底觉得难堪了,慌忙辩解:“臣、臣不是……”仅支吾出来几个字,浑身顿生无力,他失魂落魄地闭了闭眼。
所谓的忠义、气节……或许他眼下才应感到羞愧。
可这份羞愧,也恰恰表明他对晏朝并未全然悲观失望。
晏朝垂下眼睫,静静道:“是也无妨。”
又极轻地一笑:“这点私心,我能体会。今日来,是为宽解先生。倘或猜对了几分,便只当替先生倾吐心声,无需太难为情。”
陈修心底五味杂陈,垂首道:“谢殿下关心。臣惭愧。”
气氛一时又陷入沉默。
厅内熏笼里的炭火燃得正旺,偶尔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哔剥,时间便随着这几不可闻的声响悄然流逝。晏朝不经意间一瞥,入眼的桌椅屏风、瓷器字画一应布置颇为雅致,好几处精雕刻画的山水花鸟,令温暖的室内当真添了几分春意。
壁上挂着一幅宋代马麟的《层叠冰绡图》,两枝清瘦绿萼梅纤纤如铁,乍见先感其风骨。
陈修见状,解释说是孟淮所赠,又叹道:“臣这几日常常想起子川。当初昭怀太子薨逝,他身为太子太傅,深感自责,为此愧痛不已,连议储之争他也是能避则避。后来殿下被立为储君,素来谦虚的他毛遂自荐,自此尽忠竭力地辅佐殿下。其实以子川的才能和资历,早该入阁,但他不愿。他跟臣说,他已年迈,不堪繁务累身,惟愿尽平生所学,教导太子以令承藉国家之重。”
晏朝垂眸轻道:“当初我在文华殿听孟先生讲的第一节课,他诫勉我时,援引《新书》中贾谊之言说‘天下之命,悬于太子’①,又说‘一人有庆,兆民赖之’②。我一直以为,于保傅之事上,孟先生胜过贾谊。他一心为国,是为大雅君子,社稷纯臣。”
“子川很希望殿下做一名仁君。”
“或许昭怀太子是。”
她扯扯嘴角,落寞地笑。昭怀太子温柔得过分,不光先帝喜爱他,连向来苛刻挑剔的宣宁皇帝都对他格外宽容,纵使犯了错,也是极不忍心罚他的。
晏朝深吸口气,坦诚说:“我很难做到了。”她带着微微的歉疚,却义无反顾:“我辜负了孟先生的教导,但我不会忘记他。”
她的选择是没有选择,她的前路是来时路。
“臣……”陈修斟酌着言辞,最终仍是选择直言:“臣想问殿下,您怎么看待耿瑭一事?”
“若孟先生在世,他或许难以置信乃至大失所望,但我不信陈阁老你看不明白。”她像是早已洞察陈修的用意,眸色深了深:“我亲眼见的血,亲手拿的刀,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该不该死。”
干冷的风从花门廊柱下挤过,变得狭长且锋利。晏朝出了前厅,由下人引着离开。
方经过游廊,忽听闻几声轻快细密的脚步声,夹杂着孩童清灵的笑语。
她循声望去,一名粉雕玉琢的女孩儿立在几步外的青石小路上,约莫六七岁的模样,头上梳着双丫髻,藕荷色袄裙在简素的冬园里格外明丽,一双乌亮的眸子正好奇地望着她。
身旁跟着的下人唯恐她冲撞了太子,连忙吩咐人带她先下去。却不想晏朝先开口问道:“是陈阁老的孙女儿么?”
女孩儿有模有样地行了个福礼,落落大方地回“是”,又仰着头,天真无畏地问她:“殿下真的是女孩子吗?”
娇柔且清亮的嗓音十分悦耳,陈家一众下人却已吓得脸色发白。晏朝温和一笑,点头应她:“是。和你一样。”
说着缓步走近她,同身旁一名已惊惧失色呆愣在原地的仆妇要了披风,矮下身替她披上,又轻轻系了结。无意间手碰到她下巴,小丫头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自己先不好意思地咯咯发笑。
“风大,别贪玩,回屋里吧。小孩子生病了要吃药,很苦的。”
“……可是殿下也在外面呀。”
晏朝眸色一闪,也笑:“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说罢也不等小丫头再开口,便将她推给仆妇乳母,自己则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陈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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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宁二十四年终于见了底,眼见着即将辞旧迎新,忽然一场大雪落下,一时间风动地,雪连天,纷纷扬扬漫天匝地,似要封阻岁华轮回。
皇帝的病已回天乏术,纵使太医院的国手拼尽一身医术,也只能暂时吊住一口气而已。但皇帝的生命力似乎格外顽强,虽则每天大多数时间都不省人事,却撑过了一日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