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宫十一年(25)
那条宫道距东宫不远,但却尤为冷清,因行人少,索性连灯都少了一半。晏朝从前喜欢晚上去走一走,静静心。但此刻天冷,又还下着雪。
可无论梁禄怎么劝她都执意要停。梁禄轻叹一声,只好顺着她的意。
晏朝下了轿,身上顿时覆满冷气,她却觉得没有那么冷,皱了皱眉,一仰面,星星点点的凉意迅速在脸上消融。
她问:“下雪了吗?”
“是。”
“哦。”
她点了点头,转身朝黑暗处走去。
梁禄要跟上去,晏朝却说:“谁也别跟着。”
“那殿下拿把伞。”
“我不冷。”
“那灯——”
梁禄再要问时发觉人已走远,忧心忡忡地深喟一声,吩咐身边太监悄悄跟上去。
晏朝脚下麻木地走着,脸上滚烫一片,手上有些地方瘀血,疼痛和寒冷交加,竟不知先难过哪一个。
心里唯一能高兴一点的是,信王不会再有插足朝堂的机会了。她要一点点夺回来,她应有的东西,不许他人沾染分毫。
晏朝忽然嗤笑一声,笑到鼻尖发酸、眼角湿涩。
“那他们做他们的忠臣,我做我的不孝子好了。”
她想去揉眼睛,却发觉手已经失去了知觉。
眼睛眨了眨,勉强能看到一些东西。
附近有脚步声,她循着声音一转身,恰好一片冰冰凉凉的雪花落到眼睛里。
影影绰绰里看到有灯在眼前。她看了看自己的手,皱眉说:“我不要灯。”
那人将灯举得离她近一点:“殿下,灯我来给您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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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温州永嘉瓯渠民俗博物馆藏有一戒方,上有铭文曰:“一片无情竹,不打书不读。父母若爱子,请勿上私塾。”
第14章
眼前顿时明亮起来,温热的灯光近在咫尺,令周身都微微一暖。
那一刹那,神思有些恍然。在暗冷如深渊般的夜里,有一抹微弱的亮光接住她不断坠落的身躯。
可手上又开始隐隐作痛,她终究有些失落地转回思绪。慢慢抬起朦胧双眼,一开口呼出来的暖热气息迅速消融在冷夜中。
“本宫说了,不必人跟着……”
她忽然顿住,终于才想起来:“你是谁?”
声音有些熟悉,但一时她都懒得去思索。心底其实存了三分戒备,却不知为何眼下自己会莫名平静。
那人没答她的问题,默了默说:“殿下手上伤不轻,若再不及时包扎处理,便算是废了。”
晏朝眉梢一跳,下意识呵斥一句:“你放肆……”
那人将灯举到她眼前,仔细看了看,截住她的话:“还有,殿下目前这是……发热了吧?”
眼瞧着她快连站都站不稳了。
晏朝见他近身,心里警惕下意识后退一步。却不想一时没立稳,身子便要向后仰去。
身后恰好是宫墙。
兰怀恩不假思索去拉住她的手,但一瞬间又觉着那只红肿的手根本拉不住,索性身形一旋,大步流星跃至她身后,托住她已快撞到墙的身体。
将她扶起来时不由得皱眉,眼前的太子也未免太清瘦了些。
他看出来晏朝的防备,是以扶她立稳后已连忙后退几步。
晏朝自己亦心魂未定,伸手扶着墙,一转头看到地上一团燃烧的火光。
兰怀恩方才没顾得上那么多,便丢了那只灯。低等宫人自用的灯较为劣质,是以烛火一倒便燃烧起来,轻微的杂声在寂静的夜里尤为清楚。
太监们看到火光急忙跑过来,一眼看到的便是与太子相对而立的兰怀恩,不分青红皂白就先将人押下。
小九看兰怀恩还在发愣,抬腿踢了他一脚,背后却并不松手,摁着他跪下。
这场景还的确有些熟悉。
“竟敢行刺太子殿下,不想活了……”
兰怀恩大约是身在高位久了,猝不及防这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
“松开他。”
晏朝看也不看兰怀恩。目光瞥到那一堆已被踩得破碎的宫灯残骸,淡淡的灰烬味儿潜入呼吸。
她莫名有须臾的失落。
梁禄替她披了大氅,低着头不去看她脸上的伤痕。
晏朝对小九轻轻摇头,语气有些虚缈:“他没有行刺之意。将这里收拾干净,问清楚他要做什么。”
小九应了声是。
梁禄扶着她正要走,才刚转步子,身后已被人扯住袍角。
“殿下,奴婢方才还救了您呢……”
“哦,多谢。”晏朝实在难受得紧,也疲惫极了,面无表情地弯腰伸手要将衣袍拽回来。
兰怀恩死不松手:“那您不能看着奴婢冻死在这冰天雪地啊……”
晏朝清凌凌的目光刺进他眼里:“你当初构陷孟淮,他冤死狱中时,可比现在冷多了。”
兰怀恩辩驳:“可孟大人之死真不关奴婢的事啊……”
“这些话你和陛下去说吧。”晏朝凝眉,压下去心底的怒意,不欲同他多言,抬首示意太监将他扯开。
“求太子殿下救奴婢性命!”他这声音已然带了哭腔,凄凉中夹杂着几分委屈。
晏朝:“……”
她深呼一口气,眼前已有些眩晕,浑身虚得不行,并不想同他纠缠。
却听他又凄凄惨惨道:“接近年关,上头的公公有心要折磨奴婢,命奴婢在这里扫雪。奴婢见太子殿下经过,心想总得把您要走的路扫干净了,这才跟着殿下的……公公说了这路上若是见一丁点儿没扫干净,就要打死奴婢,求殿下救救……”
晏朝垂下眼睫,不必细想也知他另有所图,却还是道:“带回去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