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宫十一年(65)
东宫这边已早早表了态,上书言宁妃虽为养母,但非中宫,不宜僭越违制。而后大多是詹事何枢出面,极力反对。
然而一连几日,皇帝那里竟态度不明。
晏朝看着信王,顺着他的话温和笑道:“宁妃娘娘自然不妥。此乃中宫之权,任何妃嫔代为举办皆是越俎代庖。”
信王顿觉身上一僵,才意识到自己出言莽撞,仍镇定自若道:“是我糊涂了,如今后宫和睦,这等僭越之举定然不会发生。”
他原还有几句话藏在心里,此刻深觉实在不宜宣之于口。他重又告辞,才转过身,身后又传来一句话。
“无论如何,后宫之事不是我们作为晚辈可以轻言妄议的。四哥若当真牵挂婕妤娘娘,便该多谨慎些。”
晏朝的声音很温和,轻哑里带着些叹息。信王如何听不懂其中深意,他有时忽觉得可笑,晏朝能压住他的,除了身份,还有什么呢?
他很给面子地回身,按着君臣之礼揖道:“谨遵太子殿下训令。”旋即拂袖而去。
待人走了,晏朝才将目光移回来,嗤笑一声,吩咐那太监将鸟放了。
年轻的小太监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殿下……”
晏朝没说话,伸手将笼子打开,那画眉已迫不及待地振翅逃飞,尖锐的利爪险些将她的手划伤。只觉眼前风影一闪,手中已经空空如也。
她走了几步,立在廊前,正面对墙边一丛绿意。一场雨将所有的花木都洗得清亮鲜活起来,萌动的生机却令她心底愈发宁静。
小九从殿外走进来,低垂着眉眼,于她面前站定行礼,踌躇片刻才说:“殿下,奴婢将应娘送出了京城,她仍是不舍得走……”
他自袖中拿出一封信,上前几步呈上去。
封了两层信封,每一层都是空的。晏朝一边拆,一边轻声说:“她既然已经认过罪了,也该知道,这样对她是最好的结果。”
她够宽容了,只是满心的失望,也不愿再重蹈覆辙。
小九垂首低声:“是。只是她放不下殿下您。”
晏朝抿了抿唇,没说话。
那一晚她听着应氏的招供,周身已麻木到没有知觉。
年前年后,东宫莫名其妙走漏的消息皆是应氏带出去的,譬如某日晏朝何时出的门,又譬如她有意无意引小九与孟庭柯相见。
应氏是温惠皇后精心挑选出来的人,心思细,又略通些文墨,平日里要做什么稍一动心思便不会引人怀疑。她自己承认了与李家的人暗中有交往,以她家中老母作为威胁。
她也不叫苦,只哭得哀伤。
晏朝当晚拦下欲自尽的应氏,叫人端了碗汤给她。不多时已传出消息,太子乳母应氏突发急症病逝。
应氏被抬上马车时尚有意识,晏朝摘一朵白玉兰簪进她鬓发,瞧着她熟悉的面容,终究有些不舍。从小到大,陪在她身边的,一直都只有她啊。
随后出了宫,晏朝暗中已将一切打点好,派人护送他们离开,又派人说给应氏最后一句话:“应娘是本宫的乳母,本宫只容忍你一次,此生不必再入京了。”
应氏祖籍在淮安,那里也有崔家的分支,会给予一些照应。
晏朝眼睫微垂,思绪慢慢收回来,转身进了殿。小九跟在身后,还想再问什么,在心里斟酌半晌又憋了回去。
她将应氏的信拿出来略一扫,上头除却悔过认罪,还有一桩事:应氏举荐宫人申氏顶替自己的位置。
问梁禄,梁禄答道:“宫人申彩蟾,幼年父母双亡,后被舅母卖入宫中,但因其口吃严重,甚至不能成句,应夫人见其可怜,曾求了恩典带回东宫服侍。这些年她一直在后殿洒扫,夫人也不曾提起,殿下未曾听过也是情理之中。”
晏朝便道:“你查一查她的人品,若无甚差错,便调过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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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下朝,众臣相继退离。几位阁臣照旧走得迟,奏对完毕后晚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才出来。陈修在思索问题,与众人又落下一段距离。
走到会极门时,听见有人唤了他一声。陈修转头去看,道旁立着何枢,瞧着模样已是等待多时了。
“何詹事怎么在这里等?”陈修将笏板往怀里一揣,呵手问道。
何枢一揖:“下官总不好在殿前等,只有在这里看能否截住陈大人。”陈修挑眉:“惟中从前和我可不是这么生分的。”
何枢只苦笑一声,并未说话。陈修问:“此地不宜久谈,你先说说是什么事?”何枢犹豫道:“……亲蚕礼,陛下究竟是什么态度?事关东宫,这些日子除了太子殿下不急,其他人都不知暗地里议论成什么样了了……”
陈修拢一拢袖子,叹道:“惟中大约是这段时间吵架吵昏了,太子都不急,你急什么?”何枢脸色窘然,奇问:“大人的意思是……”
陈修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二月十七提出来的,你陪着吵到二十七,眼下都三月了。且不说陛下态度怎么样,这亲蚕礼搁置了近十年,礼部这边没旨意自然不会动,各项礼制也不知是否需要完善,先蚕坛那边还什么都没准备,这其中若有问题要议也不是一两日的事。按制四月在内苑行亲蚕礼,这时间哪里够?陛下这不是明摆着往后拖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