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朱(4)
他实在太虚弱了,走的这几步路,外头话都说了好几轮。
“掩朱公子,我家公子现在病重,楼主吩咐了,不许打扰,我不能放您进去。”
“我不会打扰画眉郎的,只是想去瞧瞧他好不好。”
掩朱听起来很气愤,声音尖锐得厉害。
“探望跟打扰是不一样的!”
门口的新侍者只听从楼主的吩咐,死板得很,非不让掩朱进。
他的臂膀结实有力,肌肉虬结,掩朱只觉得自己撞上了一块铁水浇筑的墙壁。
掩朱捂着额头,直直盯着对方。
对方低着头,讲话客气极了。
这样不管不顾的吵闹,引来了几楼客人的注目。
“怎么回事,去瞧瞧。”
于是大人物施施然下来,托着杆温润的玉烟枪,红唇开合间,吞云吐雾,犹如艳鬼。
“吵吵闹闹的,成什么样子。”
……
掩朱终于打开了画眉郎的门。
带着郎中、侍从和热水。
“先前来寻你,侍者总说你在忙,我还以为是你不愿见人的托词。”
“方才问阿翠,才知道你是担心过了病气,怎的这样傻。”
阿翠,是画眉郎病前的侍从之一。
经掩朱这么一闹,又从后院调回了画眉郎身边。
画眉郎瞧着那个满脸写着“是我不好”的傻子,轻弯唇角:
“以后,不会不见你的。”
“我的朋友。”
最后的那句话声音很轻,不知掩朱听见了没有。
有朋友的滋味太美妙了。
画眉郎头一次有这样的体验,余生说不定不会再有第二个朋友了。
他很珍惜掩朱。
纵使是在他心怀抱负的前程面前,掩朱也具有着,不能被舍弃的分量。
楼里来了新来了一位青裳客人,月华锦衣蜀锦鞋,腰坠羊脂白玉,尊贵雅致。
最关键的是,画眉郎亲眼瞧见——有位云哥房中出来的恩客,对着这位青裳客人,俯首作揖。
画眉郎眼睛顿时就亮了。
且他敏锐关注到,对方在寻人——这位,尚还未成为谁的恩客。
真真是上天助他。
散了好些银两,费了好大工夫,多方游走后,画眉郎终于得到了一样关键信息——对方在找寻一位姿容艳丽的美人。
姿容艳丽?
他并不是这种风格的,若只是一味地穿金戴玉,倒落了下风。
画眉郎盯着镜中蹙眉的柔弱美人。
可若事事认命,那就不是画眉郎了。
他将唇描得鲜红,发间的金钗一根比一根锋利,他肤色苍白眉含病气,垂眸不语时,整个人像是森森鬼气里,透出来的苍白艳色。
青衫客人停顿在他面前时,画眉郎只觉得心都要跳出来。
我要留住他了。
谁料客人停顿片刻,便登阶上楼离开。
客人搂着掩朱的腰,合上了掩朱的门。
画眉郎抬眼盯着掩朱的门口,因有恩客,门前悬挂的灯笼被点亮。
指甲深深攥进肉里,鲜血滴落到地上。
“阿翠,那位客人,刚刚是因我而停顿吗?”
“……的确,是在看公子您。”
“呵。”
阿翠低头不敢多言。
客人要找谁,进谁的门,这本不该怨恨。
偏生他是画眉郎,心眼极小。是费尽心力的画眉郎,想要去三楼的画眉郎,想要过更好生活的画眉郎。
若是画眉郎的话,那怨恨上谁,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偏生对面的是掩朱,毫不知情。那是居于三楼的掩朱,救他性命的掩朱,唯一的朋友掩朱。
攥紧的手松开又攥紧,又松开。
画眉郎苦笑,若是青裳客人那时,那时没有在他面前停顿就好了。
第3章 画眉郎·下
画眉郎搬了张小凳子, 坐在掩朱床边旁边,同他讲着楼里的琐碎闲话。
“……真是笑死人了,兰浓和兰清这兄弟俩, 往日都是形影不离你我不分的, 竟因为一个恩客翻了脸, 扭打在一起。”
“你说那恩客若是阔绰些便罢了,偏偏还是个小气鬼,为了这样的货色哈哈哈哈……掩朱你说好不好笑……”
这在楼里不是稀罕事,不过画眉郎同那两人有些龌龊,见对方丢脸,他只觉得痛快。
瞧着笑得东倒西歪的画眉郎, 掩朱侧目弯了弯眉眼, 声音细弱:
“你小心别摔了。”
画眉郎正拧着银丝掐花纹,手上动作微顿, 又装作不经意地开口:
“我们俩,永远不会像他们那样。”
“掩朱, 你说是不是?”
迟迟未得答复, 画眉郎惊疑扭头, 声量加大:
“掩朱!”
掩朱躺在锦被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额头上是一层细密的汗珠, 眼睛微阖, 睫毛微颤, 像是要睡觉。
听到画眉郎的声音, 掩朱费力睁开眼睛, 无奈看向画眉郎:
“画眉, 我方才点头了。”
“……我刚刚没瞧见。”
原来是这样, 画眉郎的心落到了实处。
他没有留意到掩朱阖上的眼皮,和因沉睡而歪下的脑袋。
“身上还是很痛吗?那,那我再跟你说些趣事,转移注意力,前几天,我看见……”
一只手压在画眉郎的肩膀上,打断了他讲话。
“掩朱现在要睡觉,安静些。”
画眉郎回头,是面色不善的云哥。
对方声音压得轻,却颇具压势。
画眉郎一怔,在意识到对方将自己唬住后,随即大怒。
“你——”凭什么教训我?
云哥捂住他的嘴,将他带离掩朱房间,一直拖到外面的栏杆处才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