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朱(8)
掩朱安静听着黑衣人的讲述。
“宁城不太富裕,那里山很多,路太陡,细碎的河流分割开土地。百姓种不起好地,商人货郎也总是避开这里。”
“幸好大家勤快,去砍树去卖柴,去打猎去采买草药,拉扯着宁城的孩子长大。长大后的孩子,有的继续待在宁城,有的远走他乡。”
“但是无妨,宁城永远爱着它的孩子,祝愿着它的孩子,期盼着它的孩子,活得好一点,活得再好一点。”
“宁城希望,它的孩子能够活下来。”
第5章 梁上君子·中
承平二十九年秋, 宁城大水,无麦、苗。
官员层层急报,天子大惊, 令定安公主赴宁慰问, 全责处理。
定安公主来到宁城后, 发现这里的情况,远比都城天子贵人们了解的,要恐怖得多。
尸横遍野,饿殍满地。
洪水从山中冲出,携卷着泥流,冲向房屋田地和无处可逃的人们。
县令在探访民情时, 被泥流卷走。路被堵死, 灾害的消息晚一步传出;
上级被满地的尸骨吓破了胆,畏惧自杀;
那是州官升等考核的最后一年, 他原想自己私下处理的。可尸腐遍地,生了疫病。又是一场大雨, 将死亡人数翻了数十倍。
一县的水灾, 演变成了整个宁城的大疫。
倒在地上的已生蛆长疮;靠墙坐着的眼神浑浊, 无力求生一心等死;有些力气的寻缝求生,手奋力举起, 只求贵人们能施舍两口饭水。
定安公主瞧着她的百姓, 从来冷峻克制的眼睛里, 流下饱含恨意的泪珠。
……
“宁城的事, 掩朱, 你听过吗?”
掩朱轻轻点头, “听说死去了很多人。”
当然, 那时候来越人楼的客官也不曾减少。
掩朱自然也不是从客人嘴里听来的。
他是听后院的侍者们说的, 有人的亲友在疫病中去世,晚上偷偷出门哭泣。
死亡是可怕的事情。画眉拉着掩朱,通过后院侍者,也送捐了好些金银饰品,希望能换些有用的东西,能帮一帮他们。
“你们竟也送东西了。”
黑衣人感慨的笑起来,笑里掩藏着苦涩。
各地义士奔走相告,为着可怜无辜的宁城百姓,有衣捐衣,有粮捐粮。
浩浩荡荡的物资,并进朝廷的赈灾粮里,被送到水深火热的宁城。
“但其实,当时大家没有收到多少东西。”
掩朱陡然睁大双眼,“怎么会!”
“经过一层人,东西就少一层,到达宁城的时候,也只剩数十日的口粮药物了。”
“可我当时听阿翠阿赤他们说,送了好些东西去宁城,甚至有望帮他们重建家园。”
掩朱记得很清楚,那时画眉心情复杂得很,一面复杂心酸的说被救灾的人都要过得比他们好啦,一面又说着左右楼中人不许被赎身,金银拿着也没什么用,不如多送些,积攒点恩德福气,让自己来生过得美满些……
可结果,结果怎么会是这样?
“……后来被追回来了一些。”
还有一些,至今未被追回。
那时殿下的眼睛像是深不见底的幽谭,寒得要结成冰。可只有殿下身边的人才知道,她的胸膛里,燃烧着难以被浇灭的怒火。
【这些吞了属于子民东西的人,孤要切掉他们的口舌,划开他们的喉咙,剖开他们的肠胃——
把东西完完整整的取出来,交到孤的子民手里】
……
忽然凑近的脸,将黑衣人从回忆中拉出。
见黑衣人回神,掩朱拉开距离,回到原位。
“我以为阁下这种行当,应该谨慎非常才是,怎么频频发呆?”
“我……”
黑衣人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掩朱受害者的身份,叫他失去敌意;掩朱不懂武功,这叫他卸下防备;掩朱那一直鲜艳的天生红唇,叫他思念起旧友,柔软又疲惫。
他失去过太多东西。
能让他觉得安宁的事物,太少太珍贵了。
“我想抱一下你,可以吗?”
掩朱幽静的看着他,沉默不语。
“你可以拒绝我。”
“我不是越人楼的客人,不会强逼你。”
掩朱终于开口,“我不是大泉,不是你的玩伴。”
“你当然不是他,你是掩朱,是我新认识的朋友。”
于是掩朱凑近黑衣人,轻轻抱了对方。
“抱早了。”
短暂拥抱后,听见掩朱这么说,黑衣人有些错愕,“什么?”
“其实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要问的。”
黑衣人哭笑不得,“你问就是。”
“我观您言谈,对宁城很是眷恋,敢问阁下,可是宁城人士?”
“不是。但我曾途经那里,有大娘给我水喝,有小孩子围着我唱歌。”
——
四月初十,月上中天。
掩朱睁眼,穿好外裳,将腰上绳带一一系好。
而后端坐桌前,静待梁上客人。
片刻后,桌前的凳子上悄无声息的多了一个人。
“我实在太好奇了。”
“明明我一点都不想杀你,为什么你还是能发现我?”
掩朱停顿片刻,一笔带过,“直觉这种事,哪里能说得准。”
黑衣人也只是随意问问,他不想深究掩朱的秘密。
“瞧瞧这里面,有没有你喜欢的。”
黑衣人语调雀跃,从怀中小心取出一个包裹。
这回可是带了好些东西。
“这是我找阿吉换的肉干,味道不重,有一点咸味。诺,这里还有一小罐辣的。”
“这是杏干和果脯,越小的越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