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丁(34)
梁亦芝不想听父母念叨,随便编了个借口,跑回房间收拾行李去了。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她才重新下楼。
客厅里只剩父母还在聊天,梁爸爸正滔滔不绝着:
“现在的小孩都是没过过苦日子的,物质条件这么好,心气又浮躁,没几个能真正沉下心来练习的。我那儿好几个学生,刚来天赋都很高,也是不愿意在这上面多花时间下功夫。不思考旋律情感和演奏表达,还觉得自己已经超出常人了。这样怎么可能学好呢?”
梁亦芝刚下来就听到这些,心底哀叹一声。
竟然还没讲完。
她找准话口,插进一嘴问:“顾寅言呢?”
“刚下完棋,他说想出去透透气。”梁爸爸的发言还没结束,见梁亦芝出了门,也没多管,又接着道。
“我觉得在教育上,父母对孩子的引导还是很重要的。必须要有人从旁约束,必要的施加压力是应该的。”
“我看也不见得吧,”梁妈妈并未附和丈夫的意见,思索着什么,“寅言的父母从小也不在他身边,他不照样出色,而且各方面都这么突出。”
梁爸爸驳道:“寅言是个例,你就说有几个家庭,能做到像顾家这么舍得下血本投资的?更没有哪对父母会像他们家这么决绝的了。”
他喟叹一声,放低了音量:“自己亲骨肉都能从小放外面养着,换我,我可舍不得让亦芝受这个苦,没必要。”
梁妈妈说:“也是苦了这孩子。不过也幸好,顾家的投入算是得到了回报了,有个寅言这么优秀的儿子。”
夜幕降临,室外被黑暗笼罩。
梁亦芝来到别墅外,转头望了望,就见不远处的路灯下,顾寅言闲散地站在那。
街区空无一人,顾寅言形单影只。深色的影子从他站的位置延伸出去,在空旷的地面被拉得老长。
“顾寅言——”
梁亦芝嗓子亮,这一声唤得顾寅言手里动作一顿,循声看过来。
梁亦芝追上前,在他面前站定。
顾寅言若无其事问:“怎么出来了?”
梁亦芝手搭上他胳膊:“因为知道你要干这个。”
被她抓着的那只手臂下方,手里夹着根尚未点燃的烟。
梁亦芝不满地蹙眉,扣着他手举起来:“你的瘾怎么那么大?”
“最近想的多。”
“心情不好?”梁亦芝问。
“一般。”顾寅言收起了手里冷银色的打火机。
他烟抽得极少。
只有情绪无从抒发的时候,会想找个缺口排遣。
梁亦芝有意想探他的心事:“想什么,跟我说说呗?”
城市的夜晚没有星星。四周阒然,仅剩下路灯和月光相伴。
顾寅言并未作声,迈开步子。
梁亦芝手背在身后,仿着他脚步:“你说的是工作上的事,还是生活上的?是不是你爸妈又给你什么压力了?”
顾寅言双手插在兜里,说:“都不是。”
“你就是不想说。”梁亦芝决心要打破砂锅问到底,“那你就说说,是和别人有关的吗?”
身边人思忖一两秒,下巴轻点了下:“是。”
“关于谁?”
顾寅言忽然停下脚步,嗓音清冽:
“你。”
第18章 眼鳞 冰冷的眼睛在静物之中锁定了她。……
梁亦芝怔住。
月光下, 她抬眼看他,能看见挂在他后方夜幕里的一轮简单的明月。
没有星云作伴,没有锋利的弯钩, 只是融在背景的夜色里。晕着光线,朦胧得像雾里看花。
一瞬间,梁亦芝的脑海里闪过这些天来她与顾寅言所有的交往与相处, 她在回忆自己是否做了什么, 让他想着她,甚至还能让他心烦意乱。
像电影里的焦距切换, 月亮渐渐模糊,眼前顾寅言的脸一点点清晰起来。
视线落在他墨色的发梢,再往下是漆黑的瞳孔。
顾寅言的眼睛很亮。即便是在这样黑暗的环境里, 也好似在湖水中浸泡过,泛着冰冷的光泽感。
那让梁亦芝想起了某种动物。
很久以前, 她曾在书上看过, 蛇的眼睛表面覆盖着一层透明的鳞片, 它们没有眼睑, 所以只能依赖于这层薄薄的屏障,来抵御外界的杂质。
在眼鳞的保护之下,它们的眼睛看起来更加冷冽而清澈。
蛇类的视力一般, 对静物不敏感, 却对正在活动中的物体轨迹了如指掌。他们能依靠颊窝, 感知到周遭的热量, 精准定位。
所以当它专注地盯着你的时候, 总能让人不寒而栗,精明的视线下,像在预谋着某些计划。
这个奇异的联想让梁亦芝感到没由来的慌乱。
那双眼睛仍聚焦在她的脸上, 同时开口:“在想什么?”
梁亦芝语不成句:“想你……呃,我是说我在想我们……我最近有没有做什么错事?”
……她在说什么?
顾寅言别开眼,从锐利的目光下解脱,她心口忽然轻松了半分。
顾寅言云淡风轻地揭过:“我是在想,我要回家了,你确定还要继续跟着我?”
错觉霎时消逝,顾寅言又变回了往日那个模样。
他丢下她自顾自往前走。
梁亦芝松一口气。
怎么净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害她白紧张了一下。
梁亦芝总觉得,她和顾寅言或许就是太熟了,以至于她对他说一些暧昧的话,或者做出某些不符合两人关系的举动,总会让她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她又瞧了一眼远处的月亮。
依旧是那般幽色。
前面不远处,就是顾家的房子了。别墅黑着灯,不用看都知道毫无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