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丁(9)
沙发旁边不远,正对着落地窗。
外头突然传来沉闷的嘀嗒响声。
梁亦芝睁开眼,看见玻璃上留下了细细长长的斜纹,水迹一道道裂开,又被一道道覆盖。
下雨了。
真是一场会挑时间的雨。
雨天总是有这样的魔力,让人浑身犯懒,侵蚀你的身体,连骨头都酥酥麻麻地泛着疲劲。
梁亦芝和顾寅言又说了两句没营养的闲话,困意突袭,她撂下耳边的手机,在沙发里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次睁开眼,是因为听见了轻促的门铃声。
梁亦芝支起身子,迷蒙着眼,费了老大劲从陷着的沙发里起身,走到门口。
接通可视门铃,屏幕上显现的,竟然是顾寅言的脸。
梁亦芝不太确定:“……顾寅言?”
画面的像素不高,单元楼门口仅一盏要亮不亮的声控灯,在她的声音传播过去后,像燃烧殆尽的蜡烛,短促地灭了又亮起。
顾寅言个子很高,画幅无法框住他的躯体。
镜头里只能看见他的下半张脸,微动了动。
“要下来么?”顾寅言对监控这头问。
梁亦芝心一颤,大脑还没清醒:“你怎么来了?”
“不是哭了么?”
他淡淡地提起,“在电话里。”
第5章 烛台 仅此一次的失恋特权。
梁亦芝张了张嘴。
她以为自己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可原来还是被他发现了。
就在那场雨下起来的时候。
没得到回复,顾寅言再次开口:“不下来我就走——”
“下!马上下!”梁亦芝连忙喊住他。
分贝乍然提高,梁亦芝才发现她的喉咙像卡了烟灰,极其沙哑。
她清了清嗓子,抹了下微肿发酸的眼角和脸上半干的泪痕。
“等我两分钟,很快!”
“披个外套再下来吧。”
楼下,顾寅言抬头,望了眼乌云密布的深沉天空。他探出手,掌心交错的纹路里很快聚起一滩晶莹的水珠:
“雨下大了。”
梁亦芝还是要面子的,不想被外人看见她过于狼狈失态的一面,哪怕是顾寅言。
她冲进厕所,检查了下自己的脸,妆全花了。
她没犹豫,干脆卸妆洗了把脸,裹了件门口衣架上挂着的外套下了楼。
推开单元门,顾寅言侧过身。
梁亦芝没敢直视他,让他窥见自己肿胀的双眼,她只是低着头,双臂挡在胸前,用外套把整个人裹得紧紧的。
洗净的素颜清丽动人,哭过后,她眼角和鼻头的红尚未消去。
梁亦芝的脸很小,脸型偏短。头微微低下一些角度,整个脸都埋进了外套的毛领口,看不到了。
见顾寅言的车就停在对面,梁亦芝作势就要往雨里冲,被顾寅言伸手拦住。
他撑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站到她后方,这才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先走。
上了车。
顾寅言的车里开了空调,密闭的空间里流淌着与外界截然不同的暖意,让梁亦芝的身体也回温了几分。
伞还在沥水,顾寅言把伞收了,放到后座,才坐进驾驶座里。
梁亦芝扭头,看见他大衣的肩膀上落下了稀稀拉拉的雨迹。
她略显不好意思地开口:“那个……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一旁的男人启唇:“大概是过来看你的笑话。”
梁亦芝轻轻地“嘁”了声。
但不管怎么样,现在有人陪在她的身边,方才动荡无主的思绪总算是安定几分。
电话的开头,顾寅言其实就察觉到了梁亦芝的不对劲。起初他只当她是和平常一样心情不畅,所以才想抓着自己闲聊解闷。
可她话匣子不停,话里弯弯绕绕,却始终说不到重点上。
外头雨滴落下时,顾寅言听见几声很短、很轻微的抽气声。
混着外面淅沥的雨声,细微如丝。
像是憋了很久,努力克制着的情绪终于丢盔卸甲,从那个隐秘的缺口不胫而走。
梁亦芝哭的样子他太熟悉。
她哭的时候,总是会下意识把要说的长句都拆成短句,来掩饰自己的哭腔,尾音又带着一点点难以抑制的颤抖。
她哭起来跟别人不太一样,安安静静的,基本没有什么声音,只有啜泣时偶尔哽咽的换气声,一抽一抽的。
顾寅言说过她平时像个小喇叭,可一旦碰上事儿就哑了。
他问她:“所以发生了什么事?”
梁亦芝顿了顿,开门见山道:
“我和谢昀分手了。”
“今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刚分的。”
顾寅言正抽了几张纸,慢条斯理地替自己擦去身上的雨水。听见她这话,肩膀上擦拭的手一滞。
他动作缓下来:“……你提的?”
“对。”
“为什么?”
“……他出轨了。”
顾寅言没想到这一层。
梁亦芝吸了吸气,继续说:“我拿着他的手机。正巧有消息进来,我就看了。”
“谢昀跟那个女人,保持了很久的联系,至少有三个月了吧。但他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结束了。对方气急败坏,就一直发短信来威胁他。说他睡完就跑,还说如果他真的要跟她分手,她就要把他们发生过的事情全部都告诉我。”
那几条短信已经复刻在她脑海里,怎么都忘不掉。
每一行字都让她心惊、让她怒不可遏。
“最可笑的是,”梁亦芝无力地牵了下嘴角,“你知道他出轨的是谁吗?”
顾寅言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话。
“赵泠。”梁亦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