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人海(272)
戚沨轻微颔首,声音不高:“我作为刑警其实一直都有破案焦虑。在他人看来,我对于职位、工作成绩有着非常高的自我要求,虽然我并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也不觉得严苛。但警察破案是要求团队协作的,我的高要求也会对别人造成一定压力,而那些压力或多或少也会通过其他方式反馈给我。特别是在我们遭遇到瓶颈时,或是案件难以推进,嫌疑人的口供无法找到突破口的时候,我会开始‘梦’到一些东西。”
戚沨开始描述自己的梦,还用张魏案举例。
就在张魏工作的福利院里,戚沨曾以“访客”身份和他打过两次交道。
张魏很聪明,在发现戚沨的身份之后便出于恶意当面挑衅,还提到戚沨小时候的事。
也就是在这个阶段,戚沨一睡觉就会梦到案子。
张魏在每一次梦境里的下场都不同,最轻的是接受法律制裁,而重的就比较惨烈了。
戚沨用一种非常轻描淡写的口吻形容了几种,听得宋昕扬起眉梢,眼底也一闪而过某些东西。
从头到尾她都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甚至不是真实发生过的事,仿佛人机复读。
直到最后,戚沨说:“我曾签约过一家漫画公司,笔名‘茧房’,主要画的就是悬疑类漫画。那些故事没有对照现实原型,但我确实受到一些案子的启发,在赶稿期间我也会梦到故事的后续发展,会有意地去控制、选择接下来的剧情,特别是当我陷入两难,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角色命运的时候……”
戚沨看向宋昕,原本冷漠的眼神终于流露出一丝矛盾和困惑:“真的有那么几个瞬间,我觉得我快要‘疯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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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红包继续
第125章 她真是他见过最为冷静……
戚沨说的是“疯狂”, 而不是“疯”。
这两者有本质区别,敏锐如宋昕自然一下子就抓住重点。
它们一个是主动,一个是被动, 一个意味着攻击性,而另一个就像是无助的受害人。
生活里总说躲“疯子”远一点,是因为担心一个人“失心疯”了会伤害自己, 而且对方还是无行为能力人。
但“疯狂”的人不仅冷静、理智,心态稳如泰山, 而且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自己需要什么。
听到这里,宋昕没有让戚沨进一步形容, 而是说:“你的破案焦虑是因为案件迟迟没有推进,或者说是没有按照你预计的进程发展, 对吗?”
“是。”戚沨点头,神色看上去四平八稳的, 完全不像是被情绪困扰的人。
宋昕一边记录一边问:“那么你有没有因为受害人或他们的家属的遭遇而感到内疚和同情呢?”
戚沨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垂眸思考了两秒, 随即反问宋昕:“什么是内疚?”
宋昕投来一眼, 又听戚沨说:“我不知道那一瞬间我的心情算不算内疚,不过我确实因为受害人的遭遇而更激发要抓到嫌疑人证据的决心。”
宋昕形容道:“内疚通常是和自责相伴出现的。你认为自己破案不够迅速,延长了受害人和家属的痛苦, 于是自我责怪,质疑、怀疑自己的能力。”
戚沨认真听完,回答道:“我从不质疑自己的能力,更无需怀疑。我也从不追究‘雷霆出击’,硬性规定要在多长时间内侦破。有一说一,受害人和家属的痛苦并不是我造成的, 刑警查案只可能在案件发生之后发生,也就是说事已至此,我们能做的本身就有限,对于受害人和家属最大的‘补偿’就是将嫌疑人绳之以法,而不是让时光倒流,令他们免除痛苦。如果过分共情,我认为从根儿上就不适合当警察。”
“听上去很合理,但如果真像是你说的那样,你不应该会有破案焦虑才对。”宋昕笑道。
戚沨点了下头表示认同:“这也是我搞不懂的地方,有时候我很清楚自己的想法,可有时候又会被一些突然出现的情绪而影响心情。”
“你前面说一直都有破案焦虑,显然这个现象是持续地出现。”宋昕看着前面的记录,点出重点,“你又说在你梦到张魏各种下场之前,是张魏先挑衅了你。那么我能不能这样理解,张魏对你来说就是一次‘强刺激’,他刺激了你的潜意识,进而才激发你那些梦境?”
“强刺激。”
戚沨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似乎同意,又好像有意见。
宋昕说:“你想到什么尽管说,现在还不到‘治疗’阶段,要走到那步需要先了解你的整个情况。但现在你所描述的情景还有很多问号,所以咱们前期的沟通越详细越好。”
戚沨吸了口气,这才说道:“如果你问我,我会说张魏那点本事还没资格刺激到我。但是那天晚上我的确做了很多梦,我不得不承认他的话的确激发了我的自我防卫机制。我身为刑警,有职责在,要遵守程序,要守法,我不可能在现实中反击张魏,那会对我后面的工作造成不便,所以我只能利用梦境。”
其实戚沨说的情况不只限于刑警身份,很多工种都是如此。为了手里的饭碗,或不能,或不敢,或不愿和他人起冲突,对方都蹬鼻子上脸了,自己还要端着职业素养,用文明合法的方式去处理。
可若是那些程序、规则、法律都不存在的话,若是都生活在一个没有秩序只有野蛮的时代,结果又会是什么样呢?
我忍你,是因为你不值得我拿前途去置气。
我忍你,是因为我知道后面怎么收拾你。
“我再换个问题。”宋昕接着问,“张魏对你的强刺激,你认为是他对你的职业、职位的挑衅,还是对你这个人?哪一种感觉更为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