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术(355)
就在周绍心念电转,背上沁出冷汗之时,皇帝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缓缓开口:“绍儿,你过来。”
周绍依言上前,跪在榻前。
皇帝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中竟有几分欣慰:“朕的身子,朕自己清楚。这次怕是……熬不了太久了。外头看着风平浪静,内里却暗流汹涌。朕走之后,这江山社稷,就要交到你手上了。”
周绍猛地抬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虽隐约有所预感,但亲耳听到皇帝如此直白地说出传位之意,仍是感到难以置信。
皇帝看着他惊愕的表情,嘴角扯出一丝微弱的笑意:“你是宗亲里头,最像朕年轻时的,有锐气,有担当,更重要的是,心中有杆秤,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朕考验了你这么久,你对许多事处理得都很好。没有因私废公,也没有一味姑息。朕……很满意。”
他顿了顿,气息有些急促,歇了片刻才继续道:“朕这辈子,牵挂不多。唯独放心不下皇后。她跟着朕,吃了许多苦……朕走后,不求你待她如亲祖母,只盼你看在朕的面上,保她晚年安稳,衣食无忧,不受人欺凌,朕……便心安了。”
这番话,说得极为恳切,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脆弱。
周绍大为动容,想起皇后娘娘平日对自己的确多有照拂,立刻重重磕了三个头,声音哽咽却坚定:“陛下隆恩,孙儿万死难报!娘娘慈爱,孙儿早已视若至亲。孙儿在此立誓,必待娘娘如亲生祖母,绝不敢有丝毫怠慢忤逆!若有违此誓,天诛地灭!”
皇帝看着他真诚的模样,眼中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满意和放松。
他没了亲生的骨血,对继承人的选择只会更加严苛。裕亲王不行,生来便是惹他心烦的,河间王这孩子从前也算乖顺,偏偏为了笼络人心不择手段,先是印□□,又与他最厌烦的世家来往过密,若是真将皇位给了他,没准不过三代皇位上的人就又成了世家的傀儡了,何等软骨头!
成王辈分小些,可却是个明白人,他故意交给他许多急难险重的活计,他心里纵然有一时的不满忧虑,可照样一样样做好了,从来没有向那些世家低过头。对待他的这些皇叔,也没有一味的服软,简直像个不怕死的小牛犊子。
若是他自己的孩子,他该心疼了,可作为继承人的人选,他却是觉得满意的。成王妃那桩丑事,也瞒不过他的眼睛,但对黄承望那小进士,成王的处理让他很满意:打理江山,光靠自己的喜恶是不行的,他连这种说出去会让他丢脸至极的人都能心存怜悯,给他一线生机,可见心中是有大义的。
先时懿康太子走前,他也是日日守在宫里陪侍,忠心耿耿,很念旧情。
唯独有些瑕疵的,便是他对府里那个侧妃宠得太过了些。但那侧妃有福气,因容貌投了皇后的眼缘,他倒也不好多说什么,毕竟,他这些年来眼里也只有皇后,将其余的后妃也只当个好看的瓶子摆着。
真要计较起来,这小子的倔脾气倒真像他亲孙子。
“好……好……”皇帝缓缓闭上眼,“从明日起,你便常来御书房吧。朕……还有些事,要教导于你。”
于是从这一天起,周绍便开始频繁出入宫禁,留宿御前,伴随皇帝处理政务。
皇帝对外只称是教导成郡王国事,悉心培养,将自己受伤的事瞒得死死的。在所有人看来,这无疑是明确的信号——成郡王周绍,已是板上钉钉的储君,大晋王朝未来的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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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绍监国期间,八月,成王府内,正院王妃艰难地产下了一个男婴。
然而,这原本应给正院和陈家带来希望的嫡子降生,却并未在王府中激起太大波澜。
她生产时,周绍正忙于处理军国要务,等孩子满月了,陛下班师回朝,他又连连留宿宫里。
于是,周绍连洗三礼和满月宴都未能出席,只是从宫中派人送回了丰厚的赏赐,指派了乳母嬷嬷。对于正院的禁足,更是只字未提。王府内的一切权柄,依旧由昭阳馆的庄侧妃稳稳把持。
看着这般光景,王府中那些原本因王妃产子而又开始心思浮动的下人,渐渐又偃旗息鼓,恢复了观望姿态。昭阳馆的地位,并未因正院嫡子的诞生而有丝毫动摇。
陈尚书府的书房内,陈弘章气得摔碎了一套心爱的茶具。四女儿彻底失宠,嫡外孙不受重视,他所有的谋划眼看就要落空。
“废物!真是不中用的东西!”他低声咒骂着,恨女儿不争气。
目光落在书案上一封刚从洛州送来的信上,深吸了一口气。
有些事,也该打算起来了。
多年为官的直觉告诉他,宫里可能很快就要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了。
元庆三十五年,腊月廿二,宫里颁下圣旨,过继老襄王为皇子,册封其子成郡王周绍为大晋皇太子,正位东宫。
同月廿五,圣人病危。
元庆三十六年,正月十八,在位三十六年的圣人驾崩,临终前召见诸重臣,当众传位于太子周绍。
七日后,皇太子即皇帝位,改元太和,大赦天下。
第150章 “甘之如饴。”
因先帝病危时太子一直在宫里侍疾,故而成郡王府里的诸位女眷也都没有迁入东宫,只等着新帝登基后直接入宫,免得大动干戈,劳民伤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