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凭子上位的师尊(137)
他说的话虽然沉重,但他说话的语气并不沉重,他说着说着还抬起头,发现他俩正站在一棵梨树下,树上的梨子已经熟了,又大又圆坠在枝头,他便跳起来摘了一个,随意擦了擦,放进嘴里“咯吱”啃了一大口。
温露白诧异地看着他,颇为不解:“你不是妖族吗?你现在还能吃得下?”
月行之耸耸肩,将梨子递给温露白:“为什么吃不下?很甜啊。你吃不吃?”
温露白:“……”
月行之笑了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要是我说,这些事我见得多了,你信吗?”
就田府这些事,什么贩妖奴、剖妖丹、蓄奴为妓……所有这些,和上一世他在贺家看到的如出一辙。比这更恶劣的,也只多不少。
只是当年的他年少气盛,不死不休,后来慢慢见得多了,也就渐渐麻木,而如今看着这一切在他死后死灰复燃,心里除了沉重,又多了一层置身事外的冷静和无奈。
温露白一动不动地拿着他咬了一口的梨子,半晌,才终于点了点头。
月行之直视着他,神色郑重了些:“那我要是说,我曾经救过很多妖奴,甚至为了妖族,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呢?”
温露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月光透过梨树的枝丫,温柔地洒在他们两个人脸上。
“……如果是真的,”温露白忽然说,“那你一定是个很勇敢的人。……是个侠客。”
月行之:“……”哎?此情此景,师尊这话,倒叫人不好意思了。
温露白认真地看着他,继续掷地有声地说:“……你做得对。妖即化为人形,有了人的思想和感情,那就是人了。我们不应该允许田府这样的事情发生。”
其实类似的话,作为月华仙尊的温露白对每一个弟子都讲过,但那是为师者宣教布道,更多的是责任使然。
现在听着只有少年记忆的温露白说出来,月行之又有不一样的感觉,虽然没有那些堂而皇之的大道理,但这样天真赤忱的理想反而更真实纯粹,他忍不住想,师尊是不是也在漫长的岁月里,再见多了浮华表象下的伪善和丑恶之后,心中渐渐涌上疲惫、麻木和无力感呢?
他又是怎么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了深沉稳重、甚至淡漠寡情的月华仙尊的呢?
现在的温露白,不像月华仙尊那般会隐藏自己的心思,月行之能看懂他,而且觉得他和当年的自己有些相似。
这种感觉微妙而神奇,他觉得自己的心和温露白贴得更近了,他想如果他们两个真是年少相识,他也会喜欢温露白的,温露白也会喜欢他,他有这个信心。
而且,面对这样的温露白,他心里总是细细密密泛起些心疼怜爱之类的情绪,会想着哄他安慰他开解他,比如此时此刻,月行之牵住温露白一只手,望向他的眼神更柔软明亮了:“你说得对,我赞成。你愿意做什么,我都支持你,我永远站在你身边。”
温露白认真注视他片刻,终于将手里拿的梨子放进嘴里狠狠地咬了一口,然后闷声说了一句:“我现在这样子,你就别哄我了。”
“没有哄你。”月行之说,随即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眨了眨眼睛,又补一句,“不全是哄你。”
温露白看着月行之每双狡黠的狐狸眼睛,终于微弯嘴角,露出一点笑意。
秋夜晴朗,能看到璀璨的银河,一轮上弦月挂在天边,月亮的影子倒映在黑色的湖面,湖水随微风波动,月影便也飘摇起来。
清冷模糊的夜色里,他们两个各自藏着心事、好像不熟但又好像很熟的人,站在偷偷潜入的、田府花园的湖边,牵着手,互相对望,这实在是一件诡异但又暧昧的事。
温露白似乎感觉到了他们两个之间的气氛非比寻常,他强迫自己放开了月行之的手,偏开视线望向湖水。
一片薄云轻掩月光,温露白只沉默地盯着湖水中月亮的倒影,半边脸颊隐于晦暗,让他看上去有些迷惘和阴郁。
月行之看着他,总觉得他心里还有别的事,便试探道:“你不会是想起什么了吧?”
温露白转过头,望着月行之,目光比之刚才更深沉了,但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并转移了话题:“还有一点,你发现了吗?田秉堂原本是跛脚的,也正因如此,他才有‘夔先生’这个外号,但田管家近几年的记忆中,他的腿好了。”
月行之只好丢开试探的念头,顺着他道:“我也注意到了,大概是五年前好的。但他是如何治好了这先天残疾就不得而知了,田管家的记忆里没有。不过他富甲一方,又神通广大,能治好也不奇怪。”
温露白点了点头:“也许和他背靠的仙族势力有关,我们继续查下去说不定就知道了。”
“是啊……”月行之应着,抬头看了看天色,“再过一会儿天要亮了,我在笼子里放的纸人会露出破绽,我还是先回去吧。……你也回去休息一会儿,等天亮了记得来把我买走。”
说这话的时候,他指指温露白,又指指自己,还冲温露白调皮地眨眨眼睛,一双狐狸眼勾魂摄魄的。
“快走吧。”
然而温露白没有走,而是仍攥着那颗吃了一半的梨子,随着他一起走到了锁妖笼旁边,虽然嘴上只是说“你要多加小心”,但那眼神分明充满了依依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