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挽长发定终身(305)
礼部郎中一揖,双手捧着呈上一本臣工守灵的排班簿子,簿子边角画了道线,线内是必须亲至的“当值”,线外是可托人代劳的“随班”。
他道:“侯爷,依照礼制,凡是沾了皇亲的武将,也需排值为先帝守丧,瑰珺大长公主乃是老侯爷生母,也是先帝嫡亲的姑母,因而老宣平侯这一脉,侯爷与大将军都在礼制之内。大将军戍边未归,按辈分错落,也依制占了个晨昏短班,若赶不及回来,就得劳烦侯爷随班了。”
陈滦身为大理寺堂官,本身也得守两个整宿,加上替陈良玉的随班,便得一连三天两夜留在宫里,如此下了值也不必出宫回侯府了,宫里有供守灵官员临时歇息的直房,今晚就该回府多拾掇几身换洗衣物。
马车在宣平侯府门前停稳,陈滦径直往府里去,恰在此时,荀府的侧门开了,韩诵低着头快步出来,朝里头欠身一揖。
宣平侯府与荀府的大门是斜对的,韩诵从荀府走出来时,陈滦也已抬脚踏进自家门槛,谁也没瞧见谁,就这么在斜对的门庭间,错了过去。
荀府的门轻掩上,韩诵往街角走,他的马车停在拐角处的空地上,登车时,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透着墨痕的纸如同被风无意吹落一般,从他麻服的袍袖里滑出来。
待马车驶离,街角对面旋即蹿出一个人,飞快地捡起那张折了两折的纸,抻开粗略扫过一遍字迹,揣入怀中,转眼消失了。
其后,韩诵常至荀府,少则停留一个时辰,多则半日,庸都的酒肆茶楼很快溢出了荀相清查勋贵子弟任职的传言,荀岘要牵头废止门荫、实施新政的风声在朝中泛开。
宣元帝丧仪忙过了前几日,礼制既定,谢渊才腾出闲去批阅那些零碎的奏疏。韩诵拟定的封妃诏书不知被谁摆在了最上一层,谢渊伸手便拿了过来,而后发了火气,革去了韩诵中书舍人的职衔,将其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旨意一下,蒋安东便领了几个禁军小卒,朝着中书都堂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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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46章
太极殿内, 东侧的蒲团上,谢文珺一身斩衰微微侧坐着,日头从窗棂移到殿中,又缓缓沉向西侧。
谢文珺支着额头的手一沉, 迷糊中惊醒, 太极殿的殿门被推开,卷进来的夜风激得灵前白幡阵阵扑簌。
一个身形修长的人影跨了进来。
接连多日, 谢文珺没日没夜地往返长公主府与宫里处理公务, 守灵的时辰又太长, 她近日几乎没怎么合眼, 倦意漫上来视线就变得模糊, 礼部摆在太极殿门侧的红漆案的轮廓仿佛在晃动。
案上誊抄的守灵簿子今日晨昏排的确实是陈良玉的名字。
你回来了吗?
阿漓。
烛火在铜鹤灯台上剧烈跳动, 映得灵堂深处那具巨大的梓宫忽明忽暗。
北境事务繁多, 她还以为她不会赶回来了。
谢文珺思绪混乱地搅成一团糨糊,无法成形, 身体比思绪更先做出反应,她几乎是本能地, 放任自己,朝那个身影更深地侧过身去。
“长公主。”
三个字, 清晰无比,是陈行谦的声音。
……
万籁俱寂。
谢文珺伸到一半的手顷刻回缩,人提了提神。这一举动对于谢文珺而言,已是十分失态了。
她没说话,满目狐疑——怎么是你?
太极殿的更漏滴答, 陈滦神色除了错愕以外,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了然的尴尬。他大概懂。
陈滦道:“臣今日随班,替良玉。”
算上他自己的时辰, 今夜要守整宿。
谢文珺打了个极轻的哈欠,倦意压得她眼尾发酸,她揉了揉眉心,打算挪步去偏殿休憩。
陈良玉与陈行谦容貌上无半分相似,她却还是在那心乱如麻的一瞬,把陈行谦错看成了她。
或者说,那一瞬,她很想来的人会是她。
是太想她了吗?
宫人鱼贯着添灯油,脚步很轻,不敢惊了殿中与梓宫里的人。陈行谦跪在西侧蒲团上,叩拜后,起身添一炷新香。
夜风愈大,天边已滚过几声闷雷,有骤雨将至,宫人将太极殿的门重新掩上,烛火与白幡逐渐不再跳动抖簌。
陈滦将太极殿的宫人与礼部守值的郎中都借口支了出去,只剩谢文珺身边的几个贴身侍女,“长公主,有件事,臣想进言。”
谢文珺见他眉宇间带着几分斟酌,便挥退了左右。
陈滦开口道:“殿下欲废止《万僚录》门荫,朝中需有破局之人。”
“你想举荐韩诵?”
陈滦这阵子没少屈就自己在瀚弘书院出身的清流士子中为韩诵斡旋,甚至三番两次前去拜会谷燮与谷珩两兄妹,前头铺垫得够了,才把颜面卖到谢文珺这里。
“正是。”陈滦坦然应下,“他当年因案下狱,十年困苦,见多了寒门士子的困顿,也看透了勋贵子弟凭门荫占缺的积弊,”他从怀中抽出一卷文章,捏着边缘郑重地往前一递,“殿下不妨一观,这篇策论是他自祯元三年起,熬了几年写就的,列了门荫之害,更附了裁冗的具体章程,依臣拙见,此论有刮骨之力。”
陈滦带来的是未及整理的底稿,那是韩诵入四方馆不久之后到宣平侯府找他吃酒,不当心遗落在宣平侯府的,有些地方被圈了又改,改了又圈,墨痕洇得很重。
谢文珺看过几行字,眸色便庄肃起来。
那日在四方馆遇到韩诵,他将话锋直指自己,谢文珺便瞧出这个人是明知前头是南墙,也敢攥紧拳头往上撞的性子。她确实也没看走眼,此人无所畏忌,于世家威压之下锋芒丝毫不减。